赵玄朗淡淡开口:“自然不是。”
他只抬手轻轻一引。
舟边水面盪开层层涟漪,梦中藕花仍在,现实汴京也映进水里。
一池水,分作两重天地。
李清照心里一紧,坐姿也端正了几分。
赵玄朗望著她,缓声道:“白日里你说得不错。香火之事,堵不如疏。景灵宫既已有了这股势,就不能只靠一时热闹撑著。”
“赵清媛心诚,却还稚嫩。她能应一时,未必能应长久。而你比她看得更明白些。”
李清照有些惊讶,没想到,圣祖今夜来,竟是为这个。
她张了张口,一时间竟不知该先谦逊还是先应答,最后只轻声道:“清照只是……喜欢多想一点。”
赵玄朗道:“多想,正是你的本事。”
李清照听得脸有些热。
被人夸她聪明,她不是没听过。可那些夸讚,多半夸的是她才名,是她文章,是她出身李家、天资过人。
像这样,被一位真正站在云端上的存在看见她那些细碎灵巧的心思,却还是头一回。
那感觉很奇异。
“圣祖谬讚了。”
“不是谬讚。本座今夜来,是要你往后多留心景灵宫之事。你不必时时入宫,也不必事事出头。只在赵清媛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替她看看,替她想想,替她说几句合適的话。”
“你可愿意?”
夜风轻轻一吹,满池荷叶都簌簌响了起来。
李清照抱著膝,沉默片刻,慢慢坐直身子,將双手交叠,认认真真朝赵玄朗行了一礼。
“若圣祖不嫌清照浅薄,清照愿意。”
李清照低著头,心却跳得有些快。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紧张,像是怕答得太快显得不稳重,又怕答得太慢显得不够诚。
片刻后,赵玄朗淡淡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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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个字。
可李清照听了,心里却忽然鬆快下来。
她重新抬起头,眼中已不只是先前的欢喜与好奇,还多了点很亮的认真。
可这认真只维持了片刻,下一瞬,她又像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
“那……清照以后若有想不明白的,也能问圣祖么?”
赵玄朗看她一眼:“你问题很多?”
李清照老实点头:“不少。”
说完,她又怕自己太不客气,赶紧补一句:“若圣祖嫌烦,清照也可以先自己想。”
赵玄朗道:“先自己想。想不通,再说。”
李清照眸子一弯:“好。”
她应得很快,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那股欢喜又从她眉眼间悄悄冒出来,连手边那支荷花都仿佛跟著精神了些。
赵玄朗看著她,忽然觉得今夜这一趟,倒比预想中更顺利。
不单把话说到了,还意外见了李清照梦里这副模样。
小舟渐渐隨水漂远。
远处月色更深,荷风也更凉了些。
李清照抱著膝,忽然又轻声唤了一句:“圣祖。”
“嗯?”
“清照醒了之后,还会记得今夜么?”
她问这话时,声音轻得很,竟像有一点点捨不得。
赵玄朗看了她一眼,道:“你想记得?”
李清照认真点头。
“想。”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少诗得记得。那几句若忘了,太可惜。”
赵玄朗原以为她捨不得的是今夜这场梦,结果绕了一圈,竟先惦记上诗了。
李清照见他不语,像也察觉自己这重点似乎有点歪,忙小声补救:“只是怕梦外无此美景了,更无圣祖这般……”
她这话一出口还未说完,似也觉得害臊,脸上便露出两抹飞红。
赵玄朗终於忍不住,低笑出声。
而李清照听见这一声笑,先是窘得想把自己埋进荷叶里,可窘著窘著,又自己跟著笑了起来。
一时之间,满舟月色都仿佛轻轻漾开了。
赵玄朗看著她,缓声道:“能记多少,看你自己。”
“醒后若还记得,便说明此梦与你有缘。”
李清照立刻抱紧膝盖,一脸郑重其事:“那我今晚一定抱著梦不撒手。”
她说完,自己又觉得这话幼稚,轻轻咳了一声,假装无事发生。
赵玄朗却觉得,她这副一本正经说傻话的样子,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可爱几分。
夜色渐深,梦境终有尽头。
他抬手一拂,水中那些景灵宫与汴京城的影像便慢慢散开,只余下满湖藕花与將升未升的月色。
李清照见状,心头忽地一空。
她几乎立刻明白,这场梦要散了。
不知为何,方才还很从容的心,竟忽然生出了一点细细的捨不得。
她抬头看著赵玄朗,嘴唇动了动,似是想问一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失分寸。
最后,她只轻声道:“今夜多谢圣祖。”
“谢本座陪你作诗?”
李清照一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隨即便笑了,笑得比先前都甜些。
“是呀。”
她眨了眨眼,轻声道:“还要谢圣祖夸我诗好。”
赵玄朗见她连这个都记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失笑。
果然还是个小姑娘。
聪明归聪明,遇上真喜欢的事,还是会把一句夸讚珍而重之地藏进心里。
夜雾渐浓,梦境开始轻轻摇晃。
李清照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抬头望著赵玄朗,小小声道:
“圣祖。”
“嗯?”
“你下回若还来……我可以少喝一点。”
说完,用指尖比著,就那么一点点。
赵玄朗一时无言。
他本以为她要说什么正经话,结果绕来绕去,竟落在这里。
可这一句偏偏说得又真又软,叫人一听便明白,却又不好点破。
赵玄朗望著她,半晌,才淡淡道:“先学会把酒壶放远些再说。”
李清照立刻点头,乖得不得了:“记住了。”
……
赵玄朗从李清照梦中退出来时,殿中依旧昏静。
白玉神像端坐供案之后,眉目低垂,衣纹沉寂。
若有人此刻推门而入,至多只会觉得香菸淡了些,灯火静了些,绝看不出方才有一缕神意越过重重夜色,入了李家小娘子的梦。
可赵玄朗自己知道,这一趟所得不小。
他垂眸看向金册。
此刻,旧有的那缕文炁旁,又有一线新的青意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