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著,金册微微一震。
一股玄之又玄的意蕴,自那一线青意中缓缓散开。
片刻后,册页空白处缓缓浮出四个古篆。
镜花水月。
赵玄朗目光一凝。
神念方一触及,一股明悟便顺著金册流入识海。
此术不主攻杀,也不主镇压,取的是一个“映”字。
镜可照形,水可成影。若有足够清明的心念为引,借一缕炁,一线香火,便能在虚处照出实相,在无中映出有身。
若再辅以神降之术,更可令那一线虚相承住一缕神意,短暂行於人前。
赵玄朗引出一缕香火,又將金册中新得的文炁压入其中。片刻之后,烟气微微一凝,一道人影在殿中缓缓成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眉目清雋,神情疏淡,穿一身素白圆领袍。
赵玄朗略一沉吟,便替他定下名姓。
宋延卿。
延卿者,保生。
是他用来降临的一具躯壳。
赵玄朗盯著这具化身,心中静思,镜花水月,縹緲无基,恰似如今的圣祖香火。
有金烟显圣,有妖鼠伏诛,有赵清媛在人前立住规矩,又有百姓自发前来上香祈福。
可这还不够。
百姓信神,来得快,散得也快。
今日听说景灵宫灵验,便扶老携幼赶来。明日若听说另一处庙观更灵,说不准便又转头去了別处。
香火能聚人气。
却未必能定人心。
更要紧的是,景灵宫不是山野小庙。
他赵玄朗也不是寻常神灵。
圣祖之名一旦被推到台前,牵动的便不只是百姓烧香祈福,而是赵宋宗庙、內廷权势,以及朝野士林对礼法解释权的爭夺。
若没有一个足够正、足够稳的说法来压住,景灵宫越热闹,反倒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所谓,圣祖庇佑赵宋,护持宗庙社稷。
这话在殿中说说,能稳住一时。
可若要传出去,传到士林之中,传成一个谁也不好轻易反驳的名分,还需要读书人自己开口。
赵玄朗心中浮出一个名字。
李格非。
李清照之父,礼部员外郎,文章有名,在士林中也颇有些清望。
若此人肯写一篇文章,不必多,只要將“祖宗之祀”“正祀与杂祈”“百姓为君祈安”的几层意思辨清,便足以抵得过赵清媛在殿中向庙祝解释百遍。
只是,不能直接託梦李格非。
强行入梦,不是做不到,而是痕跡太重。
士人最忌为鬼神所驱使。
一篇文章若是自己因时势有感而发,那便是议论,是清声,是士林公论。
可若让人看出其中有“梦受神示”的意味,文章立意再正,也先低了三分。
赵玄朗要的,不是一个被神明授意、替景灵宫张目的李格非。
他要的,是一个自己起念、自己落笔、以士人身份开口的李格非。
不能託梦,但可以借势。
赵玄朗心念微沉,金册无声翻动,停在先前所得那一道“牵缘点灵法”的因缘法门上。
世间诸缘,最难凭空而起,却最宜顺势而行。
李清照与李格非,本是父女,血脉相连之外,更有一层极淡却极清的文脉因缘。
一个词心灵秀,一个议论端稳,看似路数不同,骨子里却同出一源。
这等因缘,只需轻轻拨动。
赵玄朗抬手一引,金册之上,两缕文炁缓缓交缠,化作几句极淡的字影:
“祖宗之祀,非邀福於私。”
“民心有所归,则社稷有所系。”
“士论鬼神,当正名分,不当伤忠厚。”
字影浮现之后,分作极淡的两缕,悄然散去。
一缕如夜风过窗,落向李清照案前,去拨她梦醒之后那一点未定的灵思。
一缕却更淡,几不可察,轻轻没入李格非平日读书论礼时积下的心意之间。
若说託梦是推门入室,那么此刻,不过是夜风吹过窗前,轻轻翻动案上一页纸。
因缘际会,屋中人自会低头去看。
……
慈德宫里,药气未散。
向太后这些日子用的养荣丹已经撤了,原本伺候丹药的小道士也被悄悄换了出去。
她坐在榻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佛珠。
她面色很平静,但越是平静,殿中伺候的人便越是不敢出声。
向家大娘子跪坐在下首,脸上还残留著几分难堪。
这几日她在家中越想越恨。
“太后娘娘,外头如今传得越发不像话了。”
向大娘子压著声音道。
“先是说圣祖降金光,后来又说妖鼠伏诛,如今连天庆观那边都有人烧香,说是为官家祈福,为社稷祈安。还有些说书先生,拿那日丹药之事编排得十分难听……”
她没敢把“太后吃假药”几个字说出口。
但殿中谁听不懂?
向太后手中佛珠一停。
“市井蠢民,最爱听风就是雨。”
她声音很淡,却透著寒意。
“若只是一两个说书人,打了便是。可如今满城都在传,真要动手,倒像哀家怕了他们。”
向大娘子低声道:“那娘娘的意思是?”
向太后没有立刻说话。她当然可以让开封府抓人,可以封茶肆,禁说书,打几个满嘴胡言的泼皮。
可那有什么用?
百姓越被禁,越觉得里头有事。
今日抓了说书人,明日汴京城便会传成慈德宫恼羞成怒。
她要的不是压下流言。
她要的是让景灵宫自己变得不乾净。
向太后缓缓转动佛珠。
“百姓愚昧,不必与他们爭。真正要紧的,是读书人怎么看。”
向大娘子一怔。
向太后抬眼看她。
“市井再热闹,终究只是市井。可若士林里有人说景灵宫香火近俗,说长公主借祖宗名义邀名聚眾,说圣祖清静神明,不该被求財求子这些杂愿扰了神位,那风向便不同了。”
向大娘子眼睛慢慢亮起来。
向太后淡淡道:“不必让他们骂景灵宫,也不必让他们骂长公主。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说法。”
她轻轻一笑。
“只需一句,敬鬼神而远之。”
这句话太妙。
既不显得不敬圣祖,又能把景灵宫如今的热闹说成“不远鬼神”。
既不明著压赵清媛,又能让士林觉得自己站在清醒的一边。
年轻士子最爱这种话。
他们读了几卷圣贤书,便自以为能分辨天下清浊。只要有人递上题目,他们自然会爭著写文章、作诗、发议论,生怕自己落在人后。
到那时,景灵宫若辩,便像心虚。
若不辩,便任由“近俗”“惑眾”的名声落下。
向太后要的就是这个。
向大娘子很快会意,低声道:“三日后韩家別业有一场曲水小集,请了不少太学生与京中士子。若把这个话头递过去……”
“可。但不要从慈德宫递。”
向大娘子忙道:“侄女明白。”
向太后又捻过一颗佛珠,忽然道:“还有李家那个小娘子。”
向大娘子脸色顿时阴沉几分。
“李清照近来太招眼了。那日若不是她先站出来,旁人未必会跟长公主走。之后景灵宫之事,她也处处掺和。”
向太后垂眸。
“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有些才名是好事,可才名太盛,便未必是福。”
殿中几名女官头垂得更低。
这话不用说透。
若李清照只是写诗填词,那是闺阁风雅。
可若她频繁入宫,与长公主往来,又牵扯神异香火之事,旁人只需轻飘飘一句“不安於室”,便足够让李家头疼。
向太后淡淡道:“传话出去,就说近来宫中清静,女眷不宜频繁出入景灵宫。李家那边,也该有人提醒提醒。”
向大娘子应下。
慈德宫中重新安静下来。
唯有佛珠一颗一颗从向太后指间滑过。
向太后眼底冷意沉沉。
她倒要看看,这场闹剧靠一座冷庙、几炷香、两个小娘子,能撑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