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碧纱窗,斜斜落进来,照在案头未收的书卷上。
李清照醒时,被角还攥在手里,心口却跳得比平日快些,像是梦里那一湖风月並未散尽,仍有一点清冷水气,悄悄滯在胸臆之间。
她闭了闭眼。
荷风,月色,小舟,白衣,竟比寻常梦境清楚得多。
李清照耳根微热,忙翻身坐起,抬手按了按额角。
“真是……”
她话说到一半,却又说不下去了。
若说只是梦,可那梦未免太真。
若说当不得真,她偏又把梦中人的眉眼神情记得清清楚楚,连那一身白衣临水而立的意味,都像是还映在眼前。
她坐了半晌,到底还是掀被下榻,连发也未及细挽,只隨手拢了拢,便走到案前坐下。
案上笔墨都是现成的。
她提笔蘸墨,先在纸上慢慢写了两句。
【清辉垂水,宝相临波,半天风露无声。
金尊玉闕,云旆星旌,疑是上界来凭。】
写到这里,她自己先蹙了眉。
那梦里分明不是这样的。
固然有神灵威仪,可若只剩威仪,便把那一舟月色、满湖藕花都写死了,也把那人身上那一点说不清的清冷活气写没了。
李清照盯著那几行字看了片刻,伸手便將纸扯了下来,揉了丟在一旁,又重新铺了一张。
这回她不敢再一味往庄严处写,笔尖在纸上略停,便轻轻落下,却是自度曲:
【醒来恼。梦儿偏好。却不教人晓。】
写完,她盯著这几句看了半晌,脸上一热,立刻把纸揉了。
“不成。”
她又铺一张。
这次本想写水,写藕花,写舟中清辉。
可写著写著,笔下忽然莫名带出一句:
“清明一点在人心,不许尘中作鬼神。”
李清照手腕一顿。
清明一点在人心,不许尘中作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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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还沉在梦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此刻被这一句惊醒,心思顿时转回现实。
景灵宫眼下最危险的,未必是百姓乱拜。
百姓再乱,只要长公主立规矩,总能慢慢疏导。
真正麻烦的是士林。
如果有人把景灵宫香火说成“惑眾”,把圣祖显灵说成“神怪”,把百姓为官家祈福说成“杂祈”,那景灵宫就会落入被动。
而这个时候,最需要的不是再显一次灵。
是有人把名分说清楚。
祖宗之祀,究竟是不是鬼神惑眾?
百姓为官家祈福,究竟是不是私求灵验?
士人谈“敬鬼神而远之”,究竟是要废弃祀典,还是要正其名分?
李清照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她心有所感,忽然又铺开一张纸。
这一次,她没有写词。
而是在纸上写下几个题目。
《祖宗祀典》
《民心祈安》
《正祀与杂祈》
正想著,外头小蛮捧著梔子花进来,一眼便看见地上揉皱的纸团,又看见案上那几行未收的字。
“娘子一早又写什么呢?”
李清照下意识伸手去遮。
小蛮眼尖,已念出半句:
“醒来恼。梦儿偏好。却不教人晓……”
小蛮念到这里,声音一顿,眨了眨眼,抬头看向自家娘子。
屋里一下静了。
李清照先是愣住,隨即耳根“腾”地一下热起来,连脸颊都染了薄红。
她几乎是立刻伸手,把那半张纸从小蛮手里夺了回来。
“谁许你乱看的?”
小蛮从未见她这样快地红了脸,忍不住便抿著嘴笑:
“奴婢也没看什么,不过是瞧见几句词。只是娘子平日写花写月都大大方方,怎么今儿这一首,倒藏得这样紧?”
“不过是记个梦。”
李清照把残稿胡乱一折,压到砚下,语气故意淡淡的。
“你偏爱大惊小怪。”
“原来是梦。那必是个极好的梦,不然怎会叫娘子一早起来就『醒来恼』?”
“你这丫头!”
李清照作势要拿笔敲她,小蛮忙笑著往后躲,口里连声告饶。
“去问问前院,爹爹可起了。”李清照停了顽笑,正色道。
小蛮忙应声去了。
……
李格非正在前厅用茶。
案上放著两封帖子。
其中一封,便是三日后韩家別业曲水小集的帖子。
李清照进来时,他抬眼看了看女儿。
“来得正好。”
李格非將那封帖子推过去。
“近日京中风声不太好。有人借韩家別业小集,想谈一谈近来神怪之风。”
李清照接过帖子,垂眸扫了一遍。
“所谓神怪之风,是指景灵宫?”
李格非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明白得快。”
李清照把帖子放下,神色並不意外。
“向家那日丟了脸,慈德宫又因丹药之事被市井议论。她们不敢明著压景灵宫,便只能先让士林开口。”
李格非不置可否,只问:“若士林开口,你以为该如何应对?”
李清照沉默片刻。
她没有立刻答。
若换作昨日,她或许会先想如何替赵清媛辩解,如何替景灵宫说明,如何堵住那些刻薄话。
如今她却变了想法。
李清照从袖中取出那张纸,递给李格非。
“女儿晨起偶有所思,写了几句,不成样子,请爹爹一观。”
李格非接过,先看见那句:
“清明一点在人心,不许尘中作鬼神。”
他眉头微动。
再往下看,便是几个题目。
《祖宗祀典》
《民心祈安》
《正祀与杂祈》
李格非目光停住,许久没有说话。
这些日子,景灵宫之事他不是没看在眼里。只是朝中风声未明,外头议论又杂,许多想法虽已在心头盘桓,却总还差一根线,將其贯穿起来。
此刻看到这一页纸,那些散著的念头竟忽然自己合了起来。
祖宗之祀,百姓忠厚,名分界限。
原本就该是一回事。
他抬眼看向李清照:“你写的?”
李清照心头微跳,却只是道:“女儿近来见得多,便多想了些。”
李格非看著她。
他自然看得出女儿有所保留。
但他没有追问。
李格非不是不信神异。
读书人讲敬鬼神而远之,远之,不是不敬,也不是不信,而是不以私慾乱其名分。
景灵宫之事,他原本也在观望。
可女儿这张纸,却正好点中了他心里这些日子隱约觉得不妥之处。
外头若只说圣祖灵验、求子求財皆应,那当然近俗。
可若百姓去景灵宫,是为病中的官家祈福,是为赵宋宗庙祈安,是因祖宗之祀而生忠厚之心,那便不能简单斥为神怪。
士人若连这一层都分不清,只会拿一句“敬鬼神而远之”去嘲笑百姓,那不是清醒,是轻薄。
李格非缓缓道:“你这些题目,倒比你平日那些词好。”
李清照抿唇:“爹爹觉得可用?”
李格非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案前,重新铺纸。
“韩家小集,我原本不打算掺和。现在看来,倒是该写几句。”
李清照忍不住上前一步:“爹爹要写文章?”
李格非看她一眼,不语,落笔写下:
《景灵宫祈告议》
李清照看见那几个字,心中一块石头终於落地。
与此同时,远在景灵宫圣祖殿中,赵玄朗忽然感到金册微微一亮。
一缕別样的淡青气息,自汴京城中某处缓缓升起,落向金册。
这是属於李格非的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