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別业在城南,园子不大,胜在清致。
曲水引自金明池,沿石渠蜿蜒入园,绕亭台一周,再流入荷塘。
韩宗文站在水榭前迎客,面上带著笑,心里却没几分鬆快。
帖子发出去不过十余封,却不知怎么在京中传开了风声。
今日来的人里,有太学生,有新近入了馆职的年轻文官,还有一些文坛宿老。
其中却有个薛彦平,来者不善。
他今年二十有七,太学出身,文章不算一流,口才却极好。今日穿了一身青灰直裰,腰间繫著素带,面白无须,瞧著很是斯文。
身后跟著三四个相熟的同窗。
韩宗文迎上去时,薛彦平正与身边人低声说著什么,见主人来了,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韩宗文笑著寒暄,將一行人引入水榭就座。
曲水两侧已设了七八张矮案,案上摆著时令果品与几碟点心,酒器沿流而下,倒也风雅。
李格非门下弟子何谨来得早些,他怀里揣著李格非的文稿,拣了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坐下。
他正想著李师的交代,身旁忽然有人落座。
何谨侧头一看,是个年轻郎君。
素白圆领袍,乌髮以青簪束起,眉目清雋,神情疏淡。
这人落座时无声无息,何谨下意识想开口询问,对方已微微侧目,朝他点了点头。
“宋延卿。”
只报了名姓,便不再多言。
何谨还想再问两句,却忽然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一种篤定的从容,仿佛满园秋色、满席宾客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寻常景致。
何谨便把话咽了回去。
人既已齐,韩宗文便依例起了个头,先说了几句场面话,又命人沿曲水放酒,眾人各赋小句应景。
一时间水榭里倒真像是寻常雅集。薛彦平也隨口吟了两句。
但他身边那几个人,神色里藏著几分若有若无的兴奋,像戏台下的看客,等著正戏开场。
果然,酒过两巡,薛彦平举杯,忽然笑道:
“今日诸君咏桂咏水,皆是寻常。彦平忽想起一事,倒觉比桂与水更可入题。”
他这话一出,席间便静了一静。
谁都知道,正题来了。
韩宗文端著酒,仍旧含笑不语。
坐在他左下首的一个圆脸士子接话道:“薛兄说的是何事?莫非京中近来最热闹的那桩?”
薛彦平並不避讳,淡淡道:“正是。景灵宫。”
“近来京中谈景灵宫者甚多。市井爭言灵异,妇人竞传感应,连城外几处庙观都借其名头招徠香火。若止於百姓愚情,倒也罢了。可我辈读书人坐在此处,难道也只陪著鼓掌称奇么?”
几句话说完,席间立刻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也有人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
这类话,在市井里说是热闹,在雅集上说,便带了锋芒。
一个穿白襴的太学生先开口道:“薛兄的意思,是觉得景灵宫之事近於怪力乱神?”
薛彦平没有立刻答,先饮了一口酒,才缓缓放下酒杯。
“圣祖之祀,自有朝廷祀典。景灵宫亦非民间淫祠。我岂敢妄言不敬?”
他说到此处,声音不轻不重,偏偏叫人更不好反驳。
“只是祖宗有祖宗之礼,社稷有社稷之礼,若近来这般香火喧闐,妇孺杂沓,今日求病,明日求子,后日求官,人人皆曰『圣祖灵验』,则景灵宫与市井小庙何异?”
“我辈读书人若见此而不言,岂不是失了持礼辨俗之责?”
这话一落,席间登时应和了数声。
“薛兄此言甚是。”
“我近来也听见好些荒唐话,什么求圣祖保佑秋闈得中,实在不像。”
“祖宗之祀今若流於货利私愿,確是失其本意。”
一时之间,话头像被人有意推开,越滚越大。
有人说近来城中神怪风气太盛;有人引《论语》“敬鬼神而远之”。
还有人拿景灵宫冷庙忽热做例子,暗讥“皇家一旦出面,连鬼神也要讲势”。
这最后一句说得像玩笑。
可席间还是有几人神色一变。
这已不止是在论景灵宫了,而是在借景灵宫刺宫中。
韩宗文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正待岔开两句,却见薛彦平仿佛全然不觉,只抬手止住眾人,神情益发从容。
“诸君所言,也未免太急。”
“我倒不是说景灵宫不可祈福。天子有疾,百姓焚香祝告,本是忠厚之心。只是这忠厚之心,若无人替它正名分、定界限,久而久之,忠厚便会变成纷乱,祈告便会变成杂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缓缓拋出一句:
“今日不如就以『景灵宫祈告,合礼乎』为题,请诸君各言其是。”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刀。
不说“该不该拜”,只说“合不合礼”。
一旦入了“礼”字,话便从市井閒谈转入士林公论,谁若再只拿“显灵”“感应”来答,立刻就要落了下乘。
席间隨即便有人抚掌道:“这个题好。”
一人一句,像早就排演好了一般,把那股势一层层推了起来。
这时,何谨见先生交代的时机已到,於是站起身来,突然道:“诸君所言,何某不敢苟同。”
他此言一出,席间目光刷地一下全转了过去。
何谨从袖中取出那封文稿:
“礼部李文叔公有一篇新作,正是论此事。何某不才,愿代先生诵读,供诸君参详。”
李格非的名头一报出来,席间神色便有了几分变化。
薛彦平眸光微微一沉,面上却仍笑著:“哦?李员外也有高论?不知文章何名?”
“正是《景灵宫祈告议》。”
席间顿时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这文章名分明就是奔著今日这场小集来的。
韩宗文都不由微微一怔。
李格非本人並未到场,文章却先到了。
这便很有意思了。
薛彦平眼底冷意一闪而过,口中却笑道:“李员外既有议,自当拜读。只是不知此文是论礼,还是论情?”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阴得很。
若是论情,便是暗示李格非打算借官家有疾、百姓忠厚来压礼义。
若是论礼,李格非不过区区一员外郎,稍有不慎,又容易被抓住一二句措辞,说成媚上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