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谨也不怵,只把文稿展开,立於席前,朗声诵道:
“臣闻祀有正名,告有正心。故宗庙之设,非徒以奉木主、陈籩豆也,所以报本反始,系上下之情,合幽明之分。是以国有大故,则祷於社稷;君有疾恙,则告於宗禰。”
“非以神求幸也,亦非以怪动眾也,诚以人心有所归,则礼亦因之而立焉。”
起首第一段一出,席间先前那些“敬鬼神而远之”“近於杂祈”的气势,便被无声压了一压。
李格非上来不谈景灵宫到底灵不灵、有没有神怪显圣,直接把问题往上抬了一层:
宗庙祭祀的本质是什么?
是“报本反始”,追念先祖恩德,是“系上下之情”,让君王与臣民心有所系。
所以国有大事,君王要告於社稷;君有病痛,臣民自然也可以告於宗庙祖宗。
这不是求神拜佛碰运气,也不是靠怪力乱神来煽动人心,而是人心需要一个归宿,礼法便隨之而立。
他把景灵宫从“灵不灵”的爭论中摘了出来,放回了宗庙礼制的框架里。
不爭感应,只论祀典。
不爭私愿,只论人心。
一句“君有疾恙,则告於宗禰”,已足以把景灵宫从市井小庙里摘出来。
再往下,诵读声越发清楚:
“近者京师士庶赴景灵宫者眾,或有失礼僭妄之请,或有妄托圣祖之名、旁引杂祠以相混者,此其失,在於人之不知禁,不在祀之可废也。”
“若见其末流或杂,而遂欲並其本意而斥之,则是因流而废源,因人情之过而废祖宗之祀,未见其为得礼也。”
席间一时鸦雀无声。
好几位原本准备跟著薛彦平发议的士子,这会儿都下意识皱起了眉,显然已在心中转念。
这就是李格非的老辣。
他並不说景灵宫眼下一点错都没有,反而先把“末流或杂”“人之不知禁”点出来。
但问题出在“人不知禁”,是缺乏引导约束,而不是祭祀本身有错。
如果看到末流有些杂乱,就要把整个祈福祭祀都废掉,那是看见溪水下游混了点泥沙,就乾脆把源头也堵死。这能叫懂礼吗?
这样一来,对方原本准备用来攻訐景灵宫的那些乱象,反倒先被他收进文里,变成了“可以整飭的弊”,而不是“足以废祀的罪”。
薛彦平神色终於有些冷了。
他本以为今日只要把话头挑起来,景灵宫便会在“礼”字上先输一筹。谁知李格非这篇《景灵宫祈告议》一出,竟直接把场面扳了回去。
可他並不肯就此认输。
等那何谨读到第三段,他忽然轻轻一笑,截住道:
“李员外文章自然老成。只是我有一疑。”
“若按此文所言,百姓为官家祈安、赴景灵宫上香,便皆可归於忠厚之心。那他日有人託名『为国祈安』,去城外山庙、道观、佛寺乱烧一番香火,也都可一概视作合礼么?”
“礼之所以为礼,正在辨名分,立界限。若只说『人心有所归』,却不言『归於何处』,岂不仍近宽泛?”
他这几句刁钻得很。
这是在逼对方在“宽泛”和“专断”之间二选一。
要么承认景灵宫和其他野庙没区別,要么说出“只有景灵宫才合礼”这种得罪天下寺观的话。
几句话一出,先前被压下去的那股气又隱隱抬了头。
有人轻声附和:“是啊。若祖宗之祀可受民间诸愿,那界限何在?”
还有人索性说得更直:“李员外此文,怕是论得太宽了些。”
何谨一时语塞。
李格非文里自然有相应的內容,只是文章尚未读到后面,若此时硬辩,反显得仓促。
韩宗文见局面又要僵住,正想打圆场。
就在这一刻。席末有人放下了茶盏。
那声音偏偏是在满席最静的一瞬,像是算准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了过去。
侧席末位,那名白衣郎君正將手从茶盏边收回。他抬起眼,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薛彦平脸上。
“薛君这一问,问得是好。若是託名为国祈安,去山庙野观乱烧香火,自然不能一概算作合礼。”
“何兄方才不是答不上,是给薛君留著体面,不愿当眾说破罢了。李公文中说得明白,景灵宫是祖宗之祀,薛君却故意將之与山野杂庙混作一处来问,这便不是辩题,是设局了。”
水榭里,空气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薛彦平脸上那点笑意还掛在嘴角,却已有些僵。
“阁下是?”
白衣郎君神色不动。
“宋延卿。”
这三个字,满座无人听过。没有门第,没有来歷,没有师承,没有官职。
可此刻谁也不敢轻视他。
薛彦平盯著宋延卿看了两息,嘴角重新掛上笑意。
“宋兄这话,倒有意思。薛某不过是就文论文,何来设局之说?”
“就文论文?文章没读完便急著发难,在座都是明眼人,何必多说。”
薛彦平眼角一跳。他当然知道自己方才那一手是抢话,可这种事在士林雅集上並不稀罕,谁口舌快、谁气势足,谁就能占上风。
偏偏今日有人点破了。
“宋兄好口才。也罢,既然薛某问得急了,那便请何兄將文章读完。薛某洗耳恭听。”
这一退,退得看似大方。可宋延卿听出来了,他退的不是理,是势。宋延卿也不追,收回目光,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何谨这才回过神来,慌忙重新捧起文稿,翻到下一段。
“景灵宫之祈告,宜正其名曰:为君父祈安,为宗庙繫心,为国家消灾。其余货利、私竞、怨诅、侥求之请,一切禁绝。”
“若佛老別祠,托圣祖之名以乱视听者,亦宜釐正,使各归其位。则民心有所归,而不至於淫;祀典有所守,而不至於紊。”
何谨读完最后一句,合上文稿,长出了一口气。
水榭上首,一直未曾多言的陈师道忽然开了口。
“文章,是好文章。”
他寓居京中以布衣之身教学著书,日子过得清苦,名望却极高。
今日韩宗文请他来,本是想著有他在,席间不至於闹得太难看,此刻忽然开口,一句话,便是定论。
薛彦平脸上那点笑意已掛不住了,犹自不甘心问道:
“李员外文章老成,薛某受教。可薛某还想请教一句,员外所言『祀典有所守』,景灵宫如今这些规矩,究竟是谁在立?”
这一问,却不管“合不合规矩”,说的是“谁有资格替景灵宫立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