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媛思来想去,以自家身份,只得先从京中命妇入手。
若是能引她们入景灵宫,自然能收拢些愿力。
只是,景灵宫乃皇家原庙。圣祖殿在元丰改制后虽日渐冷落,名义上仍是供奉赵氏始祖的禁地。
没有官家首肯,她一个深宫长公主私自带外臣內眷入內聚眾,往小了说是僭越逾制,往大了说,足以被弹劾为“心怀不轨”。
可是,自家清楚这个哥哥的性格。
他打小就厌神佛、斥方士,连朝中重臣上表请求设醮祈福,都被他当廷申斥『虚文无益』。
自己这样去,会不会挨一通臭骂?
但自己不能不去,不去,哥哥病怎么能好。
赵清媛咬了咬下唇,毅然决然地出了门。
……
福寧殿,大宋天子的寢殿。
赵清媛站在殿阶下,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殿前值守的內侍是她认识的老人,姓蓝,见她来了,先是面露难色,终究不忍,悄悄进去通传了一回。
出来时却是满脸愧色:“长公主殿下,官家刚服了药歇下,老奴实在不敢惊扰。您看要不......改日再来?”
赵清媛听他说完,心里明白了一大半。什么“服了药歇下”,恐怕是六哥又不想见人。她这位官家哥哥,对她们母女一贯如此。能少见一面就少见一面,能不多说话就不多说话。
宫里有人嚼舌根,说官家不待见朱太妃一脉。
实则不然,赵清媛知道,她这位官家哥哥这是对她们母女的保护,不愿意將她们牵扯进权斗来。
“蓝內侍,劳烦你再去通传一次,就说清媛有要紧事想见官家。只求一炷香。”
蓝內侍望著眼前这位素日寡言少语的小殿下,只觉得今日她眉眼间的神色,竟隱隱有几分神宗皇帝当年的影子。
他心头一凛,转身再度进了殿。
这一次,殿內没有传出回绝。
赵清媛被引至东暖阁外。隔著一道竹帘,她看见了她的哥哥。
赵煦,大宋第七代天子,才二十三岁。
他半倚在软榻上,肩头披著一件半旧的赭黄袍,手边的御案上堆满了奏疏。两盏浓黑的药汁搁在一旁,早已凉透,纹丝未动。
他的面容比赵清媛上次远远看见时更加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十姐,你来做什么?若是来求什么恩典,我今日乏了,改日再说。”
赵清媛端端正正跪下:“我不是为求恩典。是想求官家一件事。”
赵煦是神宗六子,赵清媛排行第十,以宋代宫廷惯例,非正式场合,便以排行称呼。但赵清媛乃是为了公事而来,仍以尊称相对。
“说。”
“我想在景灵宫圣祖殿,为官家办一场祈福集会,擬邀京中宰执、侍从之家內眷若干,同祈圣祖庇佑大宋、庇佑陛下龙体安康。”
话音落下,赵煦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祈福?”
他猛地坐直身体,隨手抓起案上一本奏疏,掷到赵清媛面前。
“你自己看看。西北前线的將士冬日棉衣尚未备齐,章楶在渭州连上三道奏疏请拨军需,户部却连两万贯都拿不出。我在这福寧殿里连一碗参汤都捨不得多喝!”
他越说越快,胸口剧烈起伏,语气愈发尖锐:
“你倒好,要在那破殿里搞什么祈福集会?你是想让满朝文武看我的笑话,还是嫌台諫没事情参?”
赵清媛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有些委屈,小时称呼这才脱口而出:
“六哥,圣祖殿是赵氏的宗庙。您是大宋的天子,是赵家的族长。天子染疾,皇族女眷在宗庙为族长祈福,何错之有?”
“谁说我染疾?”
赵煦的声音陡然拔高,隨即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下意识用手帕捂住嘴,等到咳嗽稍止,那方白帕上已是一片暗红。
他盯著那片血跡,忽然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重重靠回软榻。
暖阁里没有人说话。蓝內侍垂手站在角落,哆嗦著,一个字也不敢出。
过了很久,赵煦才重新开口,声音里那股尖锐的锋芒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十姐,你今年多大了?”
“我......十五了。”
“十五。阿爹走时,我才九岁。那天福寧殿外也站满了人,朱太妃抱著你,你才这么点大,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高太皇太后临朝,满朝都是旧党的人。我这个皇帝当的,连一碗热粥都要看人脸色。”
“我亲政七年,昭告天下绍述,变法,要强兵,要对得起阿爹留下的这副担子。可这身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清媛听懂了。
“你方才说,圣祖殿是赵氏的宗庙。”赵煦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復了冷淡。
“可我告诉你,真宗之后,这殿宇冷落至此,若真有灵,又何至於此?”
赵清媛心头一紧,以为还是拒绝,却听得塌上之人继续说道:
“但你说对了一件事。你是我的妹妹。你为我祈福,天经地义。”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
“去吧……以长公主私宴的名义,不必惊动礼部。殿中省那边,我会让人递个话,用度从內库出。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的意思。”
他抬手对蓝內侍招了招:“这事儿,你亲自去办,不要让他们为难十姐。”
赵清媛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多谢六哥。”
赵清媛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到暖阁门口。正要转身,忽然隱约听得身后传来赵煦的声音。
“……你有这份心,哥哥很高兴。”
赵清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眼眶一热,却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哥哥,我一定会收集香火愿力,请圣祖把你治好的。
得了六哥首肯,赵清媛心中大定。她不敢怠慢,连夜擬定了京中宰执、侍从家內眷的名单,又请殿中省加急製备了请帖。
如今,她也不管什么新党旧党,来了能给圣祖聚拢香火,能治哥哥的病就是好的。
翌日一早,这十几封泥金花笺便送出了宫墙,在汴京各大家府邸激起了阵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