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员外郎李格非府上。
秋高气爽,金桂飘香。
迴廊下,一个少女斜倚在阑干上,手里卷著一册《离骚》。她生得明慧端丽,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中透著一股清朗。
这便是年仅十六岁,已在汴京才女中薄有名望的李清照。
“姑娘。”贴身女使快步走入內院,手里捧著一张请帖。
“宫里递出来的帖子,说是德国长公主下的。”
李清照微微一怔,放下诗集,接过那张泥金花笺。
“景灵宫……圣祖殿?”
她轻声念出帖子上的地点,秀眉微微一蹙。
在她的记忆里,那地方早已是冷落门庭。
这长公主不去香火鼎盛的相国寺,偏偏挑了这么个荒凉地方?
“姑娘,婢子听外头的人说,这长公主一连发了好些帖子,连楚国公府向家,章相公、曾相公府上都收到了。”
女使压低了声音。
“奴婢听说,向家大娘子接了帖子后,在別家园子里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
“什么话?”
“说长公主殿下放著慈德宫太后娘娘设的道场不去,偏要去那冷清地界里折腾,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还说……还说这是『自抬身价』。”
李清照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向家。向太后的娘家。
京中官员皆知,如今官家並非向太后亲生,於其而言,最惶恐的便是官家亲母,朱太妃一脉与之爭权。
如今向大娘子敢这般公然排揎,背后自然是慈德宫的默许。
女使补了一句:“好些人都怕得罪了向家,正犹豫著。”
李清照將花笺在掌心轻轻敲打了两下,忽然笑了。
“去回话,就说李氏家女,定准时赴约。”
“姑娘?那向家那边……”女使有些担忧。
“向家的脸面是脸面,长公主的脸面就不是了?”李清照神色淡然。
“长公主是先帝骨血。她向家再势大,那也是外戚。外戚欺主,自古便是乱政之源。”
她將《离骚》合上,眸光清亮。
“况且,长公主既然敢在这当口下帖子,必有她的道理。我虽是一介女流,却也读圣贤书。义之所在,不敢后人。”
女使不再多言,转身去备车马了。
……
景灵宫圣祖殿內。
赵玄朗正陷入託梦的后遗症之中。
“痛……太痛了!”
装高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赵清媛那点香火本就微薄得可怜。
他为了镇住场子,不仅强行入梦,还要在梦境里捏造出那片浩渺的太虚云海、仙家气派。
最后那招隔空传法,將《凝愿术》打入小丫头眉心时,他其实已经是个彻底的空壳子了。
但这一切都是必要的投资。
开局成为玉像,有著天然的局限。但那本金册给了他一条路。
只要国运香火足够,他就能一层层往上修,摆脱玉石之躯,甚至以神道真身行走人间。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香火。
他需要一个代理人,一个能在外面替他张罗香火的活人。
赵清媛就是最好的,也是如今唯一的人选。
他赌的,就是这小公主能撑起来,以长公主的身份,为他引来第一波真正可用的国运香火。
可现在,三天过去了。
殿里安静如初,连个鬼影都没有。
“赵清媛啊赵清媛,你可千万別让祖宗我失望……”
这时,一声骂骂咧咧的公鸭嗓,忽然撕裂了圣祖殿的寧静。
“快快快!把那柱子上的蛛网全给杂家扫乾净!供案,供案擦了没有?那蒲团都漏草芯子了,还不赶紧换个新的!”
赵玄朗的神识猛地一振。
殿门大开,十几个原本在景灵宫里混吃等死的老內侍和小黄门,此刻正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提著水桶、拿著掸子,在殿里急得团团转。
一个穿著青色无花綾袍的內侍押班站在供案前,急得直跳脚。
“我的活祖宗们誒,手脚麻利些!长公主下的帖子,请了京中各家相公的內眷来为官家祈福,再有两个时辰,提举使可就要到殿门外来检查了!”
底下一个小黄门一边拼命擦著青铜大香炉,一边委屈地嘟囔:
“押班,这也不能怪咱们吶。这圣祖殿都多久没拨过新物件了……长公主也真是的,放著大相国寺不去,非要在这儿办什么祈福……”
“闭上你的狗嘴!”押班一巴掌拍在小黄门脑门上,“主家的事情也是你能排揎的?赶紧干活!”
玉石里,赵玄朗瞬间兴奋起来。
成了!赵清媛那丫头,看著柔柔弱弱哭哭啼啼,办起事来还真是雷厉风行!
……
两日后。景灵宫外,车马轔轔。环珮叮噹之声,伴著各色脂粉香气,飘进了这座冷清多年的圣祖殿。
十数辆华贵马车依次停在宽阔的宫门外。车帘掀起,一位位珠翠环绕的京中贵女与誥命夫人搭著女使的手,踩著下马凳落了地。
看著眼前这座皇家原庙,眾人的眼底都带著掩饰不住的惊异与犹疑。
“我活了大半辈子,去大相国寺上过的香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景灵宫倒还是头一回进。”一位穿著宝蓝褙子的老夫人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夫人咬耳朵。
“这可是皇家原庙,平日里除了官家亲祭,哪有咱们这些外臣內眷涉足的份?”
“谁说不是呢。”另一位少妇用团扇掩著半边脸。
“德国长公主这帖子下得蹊蹺。官家染疾,京中皆知,太后娘娘早在慈德宫设了道场,又请了相国寺的高僧。长公主不去太后跟前伺候,反倒把咱们折腾到这冷宫似的地方来祈福,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
“嘘。你可別学向家那位嘴上没把门。人家打出的旗號是『为官家祈福』,这是大义。谁也不敢在这当口驳了皇室的面子。就算明知是个过场,咱们也只能捏著鼻子来走一遭了。”
李清照走在人群中,不发一言。听著四周嗡嗡的议论声,她微微蹙眉,抬眼望著景灵宫那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
这皇家之地虽大,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陈腐与死气。那位小公主,究竟有怎样的胆魄,敢在这漩涡的边缘生事?
这时有人低声道:“向大娘子来了。”
“诸位娘子安好。”
一道矜持的女声响起。人群中微微分开,走出一位穿著泥金簇花云霞帔的年轻女子,正是向太后娘家、楚国公府的嫡孙女,向大娘子。
她在一眾女使的簇拥下,越过眾人,率先迈上了台阶。身边几位与她相熟的贵女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