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別业一席之后,不过半日,“宋延卿”三个字便在京中士林间传开了。
比《景灵宫祈告议》传得还快。
文章终究还要逐句去看、逐段去辨。
可“席间忽有一白衣士子起身,三言两语便压住薛彦平”的事,却最宜在人口耳之间流转。
何况此人来得无端,去得更快,席散之后,竟谁也说不清他究竟是什么来歷。
一时间,猜测纷纷。
有人说是李格非暗中藏下的人手,有人说是陈师道私下赏识的后辈,就是为了来此扬名的。
也有人乾脆怀疑,“宋延卿”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假的。
可无论旁人怎么猜,有一件事总归假不了,昨日那一场,景灵宫的声势,確实被此人托住了。
李家这边,也有人来问何谨。
何谨答不上太多。
昨日他心神大半都在场中局势上,起初只觉那白衣郎君安安静静,並不起眼。
待到对方忽然开口,他又只顾著听那几句论辨,哪里还顾得上去看更多?
李格非听完,也不许家中再往外深探。
李清照却將这名字牢牢记住了。
她总觉得,这人出现得太巧。巧得不像偶然。
次日清早,李格非命她往景灵宫去一趟,將韩家別业之后的士林风向、大略反应说与长公主知道,也算让景灵宫那边心里更稳一些。
李清照应下,换了衣裳,乘车出门。
车到景灵宫时,晨光正好,她递了帖子,自有人引她入內。
偏殿之中,赵清媛正坐在案后。
她今日穿得素净,眉宇间还有些未尽的倦意,却已不似前些日子那般紧绷。
李清照上前见礼,將父亲的问候带到,又將外间对昨日一席的议论大致讲了。
赵清媛安静听完,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总算没有再由著他们把景灵宫说歪了。”
李清照正要接话,赵清媛却已说道:“你今日来,怕不只是替李公传话吧?”
李清照不由笑了一下:“却想向殿下打听一个人,宋延卿。”
出乎意料的是,赵清媛居然摇了摇头:“我却也在想此人是从何而来?”
“殿下也不知此人来歷?”
“不知。如今外头人人都在打听,偏偏没有一个人说得清他的来路。”
李清照轻声道:“我也是。”
若说那人只是单纯替景灵宫帮了一回腔,她反倒还不会这般记掛。
怕就怕在这人分明帮了景灵宫,却又不像任何一方能解释得通的人。
赵清媛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他昨日是替景灵宫开了口,这不假。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该知道他是谁。来得太巧的助力,有时比明面上的敌意更值得留心。”
李清照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问道:“殿下可曾命人去查?”
赵清媛轻轻摇头:“想查,也得有个下手处。韩家那边也说不清楚个来龙去脉,此人像是只在该被看见的时候,叫人看见。”
李清照心中微微一动。
她父亲一向教她先论人事,不可先拿鬼神来偷懒。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便由不得人不往別处去想。
她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殿下也觉得……这不像寻常人间事?”
赵清媛抬眸望向殿中神幔,缓缓道:“景灵宫这段时日,原就不是样样都能用常理说尽。如今又偏在这个关头,冒出这样一个人来,若说全无牵连,反倒最不可信。”
偏殿之中一时无声。
与此同时,圣祖殿中,赵玄朗正静静听著两人言语。
他並不意外。
昨日韩家別业那一场,宋延卿既然出了面,赵清媛和李清照这样的人便不可能不往深里想。
如今她们既起了疑,正是时候替这疑心落一个能立得住的去处。
赵玄朗心念微动,殿中香火便似被无形之手轻轻一拢。
对如今的他来说,像“宋延卿”这样的显化已不算难,却也並非没有边界。
特別如今的位阶自有如今位阶的章法。
似这等借香火、顺神念、凝一层人间形貌出来行走说话的法门,贵在应机,不贵在久留,贵在点睛,不贵在铺陈。
昨日韩家別业是如此,今日景灵宫也一样。
他將一缕神意投落出去。
偏殿门边,很快便有內侍匆匆入內跪下回话:
“回殿下,外头有人求见。”
赵清媛抬眼:“谁?”
內侍低头道:“自称……宋延卿。”
赵清媛眸光顿时一凝。方才还在谈论此人,转眼他便到了景灵宫门前。事情来得太巧。
然而那一瞬之后,赵清媛心里竟並未生出多少慌乱。
这里是景灵宫。若这个人真与景灵宫有关,那么他此刻出现在这里,反倒比出现在別处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
她定了定神,道:“请进来。”
片刻之后,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疾不徐。
那人入殿时,先见一袭白衣,再见其人。
衣袂简净,步履从容,像是尘世间极寻常的一位年轻士子,却偏偏叫人第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李清照心中一震。她终於明白何谨昨夜所说的风采。
白衣郎君行至殿中,向赵清媛拱手一礼:“冒昧来访,见谅。”
赵清媛看著他,开门见山:“你既来了,想必知道我为何要见你。那便不必绕弯子。你是谁?昨日为何去韩家別业?今日又为何来景灵宫?”
殿中气氛一下子收紧,李清照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本以为对方至少会先替自己找几分寻常出处。
可宋延卿只是静了一瞬,目光从殿中长明灯与神幔间轻轻掠过,才缓缓道:
“昨日有人慾藉口舌乱景灵宫名分,我听见了,便去看了一眼。”
赵清媛盯著他:“只是去看一眼?”
宋延卿微微一笑,便叫他整个人多出几分难言的风采:
“若只看,不说,未免失了本分。”
本分。
这两个字一落下,李清照心头猛地一跳。
这两个字直直劈开她心里所有零碎猜测,让那些原本模糊的念头骤然开始匯成一处。
赵清媛显然也听出了这一层,眼神一下更深了:“景灵宫与你,有什么关係?”
宋延卿道:“景灵宫既立於此,自有人看顾。殿下做殿下该做的事,其余的,不会全由著外人拿一张嘴来定。”
赵清媛本也不笨,很多话根本不需说透。
尤其“自有人看顾”五个字,从眼前这人嘴里说出来,分量竟重得惊人。
原来景灵宫真正倚仗的东西,从来都不止是她一个人在外间奔走筹谋。它背后,果真有东西在。而且,深得很。
赵清媛压住心头翻涌,继续问道:“所以,你是景灵宫中的人?”
“殿下如此想,也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