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指尖一紧,到了这一步,她若还把眼前这人当作寻常士子,那便真是自己欺自己了。
她甚至觉得,“宋延卿”这个名字都未必是真的,这只是一个临时借来落在人间的壳子。真正站在这里的,根本不是一个凡人。
就在此时,赵清媛心中骤然一震。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意念,自心神深处缓缓落下。
【可安心。】
赵清媛呼吸微滯,这是圣祖的意念。
在宋延卿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在她问出那一句之后,毫无差池地落了下来。
这一瞬间,所有仍悬著的一线猜疑全部定了。
眼前这人,必然不是圣祖本身。
圣祖的意念是直接从她心神深处传来的,与她之前受感应时一般无二。
而眼前这白衣郎君,与圣祖当有著极深的关係,深到可奉其意而行、可代其势而出。
若往前一步想,这几乎就是景灵宫自家的护持神使,是圣祖座下的灵官之属。
这个念头一起,赵清媛胸中那股悬了许久、压了许久的气,竟一下子全散了。
取而代之的,不仅仅是安心,还有一种骤然开阔的震动与振奋。
原来如此。原来景灵宫根本不是风雨中一座孤殿。
原来圣祖並非只在高处受祭、偶尔示意,他在自己座下还安排了这样的存在。
难怪他来得如此从容,去得如此乾净。
难怪他的言辞气度都与凡人格格不入。
这本来就是圣祖座下奉命护持景灵宫的神官。
这份布置,这份从容。
她一时竟说不清自己心中是惊更多,还是敬更多。
良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原来如此。”
宋延卿只微微頷首:“殿下明白便好。”
李清照虽听不见那道意念,却將赵清媛神色这一瞬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到了此刻,哪里还需要旁人多说?能让长公主在顷刻之间露出这样的神情,只可能是景灵宫中的那一位亲自给了她回应。
而回应落下时,偏偏站在殿中的正是宋延卿。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昨日韩家別业那一场,看似是突如其来的一位白衣士子,实则分明是圣祖座下奉命临机落子。
她先前只是觉得“此人神秘”,如今却忽然觉得,这神秘之后简直是深不可测。
圣祖竟不止能受祀显圣、降意安人,他座下竟还有能於人间行走的灵官。
这是何等底蕴?
她压著心中翻腾,终究还是轻声问了一句:“郎君……是圣祖座下之人?”
宋延卿转眸看向她。那一眼像是把她心中那些已经纷纷扬扬快要坐实的念头都看得分明。
片刻后,他只道:“有人敬奉,自该有人照看。”
一句而已。可李清照几乎觉得自己心里那几个字已经被重重写实了。
她望著殿中那道白衣身影,只觉越看越不像尘世之人。
明明容貌、声音、举止都近乎人间,偏偏越是如此,越显出一种神异。
昨日韩家別业那场辩礼,此刻在她脑中几乎一下子变了意味。
那已不再是什么偶遇奇士、路见不平,而是圣祖垂目人间、座下神官奉命而出,於景灵宫名分將受侵逼之际,隨手落下一笔。
一笔便足够压场。
这才是真正可畏、也真正可敬之处。
赵清媛看著宋延卿,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
她低声道:“你今日来,是为了叫我安心?”
宋延卿略一頷首:“殿下心定,外头那些声音,便不过是风声。”
她心中更加安定,望著宋延卿,目光比先前郑重了不知多少,甚至已近乎敬意:“多谢。”
宋延卿却只轻轻摇头:“不必。”
李清照在旁看著,心中浮想联翩。
座下一名灵官便有如此风采,圣祖本人又该是何等模样?梦中那般便是他的真容吗?
她忍不住又问:“外头如今满城都在寻你,若还有人不死心——”
宋延卿听了,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由他们去。”
轻飘飘一句,竟有种说不出的从容。
李清照心中明悟,是啊,若这本就是神官借形显化,世间凡人纵然把京城翻过来,又上哪里去寻?
赵清媛也不由轻轻一笑:“也是。”
景灵宫连这样的存在都能有,外头那些追查、试探、算计,突然便显得短浅起来。
宋延卿见赵清媛心绪已定,便不再多留,只拱手一礼:“殿下安心,我便告退了。”
赵清媛下意识道:“这便走?”
宋延卿道:“显处已足,不必久留。”
短短八字,却叫赵清媛与李清照同时心中一震。
显处已足,不必久留。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几乎將他此刻的身份意味推到了极致。
他果然不是来与人閒敘周旋的,他来,只是为现身、定局、安人心。
事情既成,自然便去,反倒更显神异的分寸。
赵清媛立时便明白了,也不再留,只郑重起身还了一礼:“有劳。”
这一礼,已绝不是对一个寻常士子,而是对圣祖座下那位奉命而来的神官。
宋延卿受礼而去。
李清照几乎是下意识地跟著起身,目送那道白衣出了偏殿。
外头日光照在迴廊上,幡影被风吹得微微一摇。他转过廊角时,衣袂一闪,仿佛只是被日光轻轻吞了一下,便不见了。
她怔在原地,好半晌没有说话。
果然如此。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凡人能有的来去。
赵清媛走到她身后,与她並肩望向那空荡荡的迴廊。
李清照缓缓回头,认真道:“圣祖座下,当真是藏龙臥虎。”
这话一出,赵清媛唇边慢慢浮起一点骄傲的笑意:“是啊,是我先前小看了景灵宫,没想到竟还有这等护法灵官。”
她原以为自己是在替景灵宫撑住局面,如今才知道,自己不过是立在前头的人。
而景灵宫真正的底气,比她所能看见的还深得多。昨日韩家別业一局,今日偏殿一见,已足够说明很多事。
那位圣祖,不是不理会人间事。是人间事若真到了该他理会的时候,他和他座下的布置,又岂是凡人所能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