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殿中,赵玄朗收回神意。
他自然是听见了赵清媛与李清照在偏殿中的那番议论。
两人將他这“宋延卿”的身份定为圣祖座下奉命护持景灵宫的灵官神使,这个分寸,恰到好处。
既让她们对景灵宫的底气有了更具体的想像,又不至於过早掀开底牌。
不过,光有“宋延卿”这一层还不够。
景灵宫香火日盛,宫门外的街巷间,关於那两个道士的閒话仍未平息。
自从那两人从景灵宫仓皇离去之后,市井间的说法便一天比一天离奇。
就如今日,他在殿中听得最清楚的,是街角那几个閒汉的对话。
“你听说了么?那两个耗子精道士是被景灵宫中的灵猫压住的?”
“你可別胡说,那宫观之中怎能有猫?”
“你去过景灵宫吗?那里说不准真有只灵猫呢。”
赵玄朗將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心中微动。
耗子精的说法本是市井閒人隨口编派,但编到这个份上,已经自己长出了骨肉。
百姓未必真的信有什么耗子精,他们喜欢这个说法。
而“灵猫镇鼠”这个意象,更是天然便长在所有人的常识里,连解释都不需要。
或许真能有只猫来?
……
李清照离开景灵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輦车穿行在汴京街巷间,她坐在帘后,外头那些閒言碎语便像风中的柳絮一般,一阵一阵地从帘缝里钻进来。
“说是那俩妖道,连正殿的门槛都没迈过去,便叫一股力道震了出来。”
“我听人讲,那两个妖道如今连城都不敢进了,怕是真叫景灵宫镇住了。也难怪,你瞧那宫里香火多旺,岂是寻常妖祟能近的?”
车过州桥,又有几句飘进来。
“不过话说回来,那两个妖道要真是耗子精、黄鼠狼,景灵宫里总得有只猫才像话吧?”
“你这嘴,什么都敢编排。”
“哪里是编排?我这是替圣祖操心呢。”
一阵鬨笑声中,那几句话便被吹散了。李清照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市井閒人的寻常玩笑。
到了府中,小蛮迎上来替她解了外裳,又端了盏温热的饮子来。李清照用了半盏,略略说了几句在景灵宫的见闻,便独自坐在窗前出神。
她心里其实还在想宋延卿的事。长公主那句“圣祖座下神官”的判断,她越想越觉得贴切。
可除此之外,总还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轻轻飘著,像一片羽毛,忽远忽近,就是抓不住。
是什么呢?
她有些恍惚地伸出手,隨手从案上取了一张纸,铺在面前。又拿起笔,蘸了墨。
她其实並没有想好要写什么。
只是手好像有自己的主意,笔尖落下去,便画了一道弧。
笔尖在纸上走,她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看著自己的手一笔一笔地勾出一个轮廓来。
先是背脊,然后是耳朵,再是尾巴,眼睛。
李清照搁下笔,怔怔地看著纸上这只猫。
这只猫和她从前见过的所有猫都不一样,白得像新雪,眼睛像两块冷玉,神態疏懒而安静。
明明只是一幅画,却像是隨时会从纸上走下来。
她正出著神,小蛮推门进来添灯油。一眼瞧见案上的画,便“咦”了一声,凑过来看:“娘子画的?这猫儿倒好看。”
“隨手画的。”
小蛮歪著头看了半天,笑道:“娘子的手真巧。不过怎么想起画猫了?”
李清照答不上来。
小蛮也不追问,添了灯油便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轻轻炸开的声响。李清照又看了那画一眼,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双画出来的眼睛也在看她。
她摇摇头,只当自己今日思虑太多,有些心神不寧。起身將画隨手搁在一旁的小几上,便去洗漱就寢了。
她走后,那画便静静躺在小几上。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微微一摇,光影晃过纸面,明暗交错间,画中那只白猫的眼角轻轻动了一下。
圣祖殿中,赵玄朗睁开眼,目光穿过层层墙壁,落在了李府后院那扇半掩的窗內。
他將神念轻轻探出,隔著虚空,在那画上一点。
那幅画安安静静地躺在小几上,纸面上忽然泛过一层极淡的微光,大约只有一息,便悄然隱没。
赵玄朗只觉得神念一沉,眼前所见忽然换了一副天地。
方才还是居高临下俯瞰著李府的院落,此刻却变成了一片近在咫尺的昏暗。
头顶是一层薄薄的、透光的屏障,身下是一片平坦而微微粗糲的纸面。
他的视野低得近乎贴著桌面。
这种感觉实在奇异。他从人形显化为白衣郎君时,好歹还是两手两脚,行走坐臥都算习惯。
可如今到了纸上,有了灵活的四条腿、两只耳朵、一条尾巴,却是从未有过的感受。
况且这猫耳朵未免也太灵了些,四面八方涌来的声响比人耳听得多得多,吵闹。
不仅如此,入了猫身,仿佛便有了猫的性格。
特別是那条尾巴。
那条尾巴像是自己有主意,不等他想好该往哪边放,便自顾自地绕到身前来了。
赵玄朗盯著那截晃来晃去的白尾巴尖,总算明白为何猫有时会追著自己的尾巴转圈。
这东西动起来实在有些勾人。
不过赵玄朗旋即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一缕神念並非凭空化形,而是借了百姓愿力,借了李清照的画为凭。
这不仅是画上的猫,更是大家想像中那只该守在景灵宫里的灵猫。
这念头隨著笔墨渗进纸中,便成了一道模子。
他的一缕神念落入其中,便自然而然有了猫的样子、猫的神態。
换句话说,这一身猫性,大半是从人们的想像中来的,在他这分身上纷纷显化。
好了,有些適应了,该出去了。
他试著像人一样迈步,四条腿完全不配合,左前爪和右后爪差点绊在一处,整只猫险些在画里摔跤。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下心神,让这具猫身的本能带著他动。
这回对了。
白猫从纸上走了出来。
先是一只雪白的爪子探出纸面,淡粉色的肉垫轻轻落在小几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顷刻之间,整只猫脱离纸面,蹲坐在小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