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猫眨了眨眼,然后轻轻地“咪”了一声。
既像应了她一句“是”,也像只是猫身口舌所限,勉强拿这一声代替人言。
李清照低头看著他,眼里的惊异尚未散尽,偏又添了几分欢喜。
她本就聪慧,到了这一步,哪里还会把眼前这只猫当作寻常家猫来看。
昨夜那幅画、今朝榻上的白猫、再加上它这一身几乎不染尘气的雪色,桩桩件件都太巧。
巧到不能再当作巧合。
她抱著猫,静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试探著问:“你……听得懂我说话么?”
赵玄朗抬眸看她。
这句话问得极轻,像是怕惊著什么似的。她眼睫微垂,眸中却亮晶晶的,分明很盼著一个答案。
赵玄朗自然听得懂。
他本想稍稍停一停,再给她一点“灵猫有灵”的余地。
可猫身子比神念实诚得多,耳朵先动了,尾尖也跟著轻轻一摆。
李清照眼睛顿时更亮了:“你果然听得懂,是不是?”
她说著,索性把猫往怀里托高了一点,认真望著他,像在同一个不能开口的孩子说话。
“若是听得懂,你就眨一眨眼?”
赵玄朗看了她一眼,缓缓眨了下眼。
李清照一下笑了。
“真是灵猫。”
她这句话却有压不住的欢喜。
赵玄朗伏在她怀里,心中倒也平静。她会认出这一层,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李清照欢喜过后,神情很快又端正起来。她到底不是寻常小娘子,见著神异之物便只顾著惊嘆。惊喜一过,心思便立刻转了起来。
“你既来我这里,总不会只是……只是来让我抱一抱的吧?”
她问得很认真。
赵玄朗看著她,心道,这话倒也不差。若只为了让她抱一抱,他费这一道显化做什么。
於是他又眨了一下眼。
李清照立刻会意,抱著猫往榻边靠了靠,像是怕漏掉了什么要紧事,声音也压得更低:“你来,是有事要我做?”
赵玄朗看她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李清照神色顿时端正起来。
她略坐直了些,將猫往怀中托高,声音也压低了:“我问你。若是,便点头;若不是,便摇头。这样可好?”
赵玄朗点头。
李清照先从最稳妥处问起:“是景灵宫那边有事?”
点头。
她继续问:“是让我帮忙?”
赵玄朗点头。
“要我写文章?”
摇头。
“要我去景灵宫?”
摇头。
“是要我出门去见什么人?”
点头。
问到这里,李清照便微微蹙了一下眉。
她问得极快,显然心中已在顺著线索往下理,可再往下,单靠点头摇头便不够用了。
“你既这样有灵,偏偏不会说话。”
赵玄朗神色不动。人言並非不能出,只是以猫身口舌发人声,未免太过。眼下这般,已够用了。
李清照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心中一动:“你……会写字么?”
这一问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离奇。
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这猫多半是会的。
赵玄朗抬眼看她,隨即从她怀中轻轻一跃,落在榻边,又几步上了书案。
李清照见状,心里顿时就明白了七八分,忙跟过去,將一张素纸铺开,把砚台挪近了些,又取过一支细笔,迟疑著放到猫爪边上。
“这个……你用得惯么?”
赵玄朗低头看了看那支笔。
猫爪握笔,確实不甚方便。
他索性抬起一只前爪,在砚边蘸了点未乾的残墨,转身便往纸上按去。
猫爪落纸,本该是一团模糊墨印,可在神念约束之下,竟拖出了个勉强能看的字形。
李清照俯身一看,先是愣住,旋即失笑。
纸上是个歪歪斜斜的“游”字。
她看了好半晌,终究没忍住,抬袖掩了掩唇,笑意从眼睛里蹦了出来。
雪白灵猫,墨爪写字。眼前这一幕实在太奇。
“原来当真会写。”她笑著道,“倒是我小瞧你了。”
赵玄朗蹲在纸边,神情一派平静。只是尾巴尖在身后慢悠悠地扫了一下。
李清照笑过之后,忙把心思收回来。
既能写字,事情便好办多了。
她略略想了想,顺著那个“游”字往下问:“是要我出门交游?”
赵玄朗点头。
他又写下第二个字。
“女”。
李清照低声道:“女眷之间?”
点头。
到了这一步,事情便渐渐清楚了。这是要她借著自己在汴京闺阁间已有的一点声名,去赴一场女眷间的雅集。
她看著纸,问道:“是哪一位?”
赵玄朗又蘸了墨,写下第三个字。
“魏”。
李清照垂眸看著那个“魏”字,心中已有所触动。京中女眷里,能与她近来有所牵连的“魏”,实在不多。
片刻后,她方才轻声道:“魏夫人?”
赵玄朗点头。
李清照呼吸微微一顿。
是魏夫人。
这个结果一出来,许多事顿时有了依凭。
她近来几首小令传出,闺阁间已有几分薄名,而魏夫人素来爱诗词,也曾借人递过帖子相邀。
若她此时应请,去赴魏夫人之集,从情理上看,並不突兀。
可为什么偏偏是魏夫人?
她心中念头迅速转了几道,却並不急著再往深处猜。
聪明人难得处便在於知道轻重分寸。她很清楚,眼下能从猫这里问出来的,已经差不多了。
再往下,恐怕便是到了地方、亲眼看见,才能知道的事。
於是她只问了一句:“是要我带你一起去?”
赵玄朗点头。
李清照望著他,眸中若有所思,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我明白了。”
说完,便伸手將他重新抱回怀里。
这一回,她抱得比先前更稳当,像是已经默认了这只白猫要跟在自己身边。
她顺著猫背慢慢抚过,指尖无意中蹭过颈下最软的一片毛,猫身本能便起了反应,喉间滚出低低一串呼嚕。
赵玄朗心中毫无波澜。
此乃猫身之性,非他本意。若强压,反倒著相。
李清照却听得一怔,隨即眼底又浮起点笑意。
她显然觉得,这灵猫一面会听人言、会写字,一面又仍旧保留著猫儿该有的柔软本性,便格外奇妙。
“你倒是……很会做猫。”
她低声说。
赵玄朗懒得分辩,只將眼睛半闔起来。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小蛮的声音:“娘子,可起了么?”
李清照心头一跳,连忙將那张写了字的纸压在书下,又把白猫往怀里拢紧了些,方才扬声道:“起了,进来吧。”
小蛮端著水盆进来,一眼便瞧见她怀里的白猫,顿时睁大了眼:“呀,怎么有只小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