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定了定神,道:“也不知从哪儿来的,一早醒了,便见它在榻上。”
小蛮忙凑近几步,瞧得眼都亮了:“这猫儿可真好看。娘子,你抱著它,倒像抱了团雪。”
白猫抬眼看了这丫头一眼,懒得理会,索性把头往李清照臂弯里埋了埋。
李清照看在眼里,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小蛮又道:“要不叫前院的人问问,看是谁家走失的?”
李清照手上一顿,还未开口,怀里白猫的尾巴尖已在她腕上一扫一扫地拂过去,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顿了顿,道:“不必了。既自己来了,便先养著吧。”
小蛮一怔:“娘子要养猫?”
李清照低头看了眼怀中白猫,声音隱约比平常柔了半分:“嗯。瞧著有缘。”
“有缘”二字一出,赵玄朗在她怀里轻轻闔了闔眼。
倒也没说错。
只是这缘,怕比她此刻想到的,还要深些。
而小蛮已欢欢喜喜应了下来,开始认真盘算著要给这猫准备什么软垫、吃什么食水,全然不知这一团雪白安静的小东西,可不是什么凡猫。
既定了心思,李清照行事便极利落。
用过朝食之后,她便命小蛮將近日收著的帖子都取来,一一翻检。她本就记性好,不消多找,便在一叠笺纸间翻出了魏夫人那封。
帖子只说闻得李家小娘子近来词作清婉,若得閒时,愿请过府小敘,赏花听琴,以尽风雅。
李清照垂眸看著那帖子,片刻后,照提笔回帖。
她字起落间自有风骨。措辞也稳妥,不亲不疏,不亢不卑,只道近日得暇,愿应夫人之邀。
写完之后,她稍稍吹了吹未乾的墨,才將回帖交给小蛮,命人送往曾府。
小蛮捧著帖子出去后,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李清照坐在案边,目光微微放空了片刻,才抬手轻轻摸了摸臥在案角的白猫。
她低声道:“你倒真会替我挑地方。”
白猫没有动,只安安稳稳伏著。
挑中曾府,並非因为魏玩其人,而是因她是曾布之妻。
可这一层,眼下尚不必叫她知道得太透。到了该知道的时候,她自会明白。
於是,赵玄朗自顾他处去了,於这几日中也不常驻猫身。
好在李清照也並未追问那只猫。
有些事,一旦答应去做,便不必在未行之前先追根究底。她只是开始为三日后的赴约做起准备。
女眷小集,不比正式筵宴,最忌用力过度。衣裳若太浓艷,显得轻浮,若太素净,又像敷衍。
李清照向来不喜俗丽,挑来挑去,最终定下一身月白窄袖褙子,內衬淡青罗裙,袖缘与裙脚压著银线,行止间隱有流光,却不招摇。
她试衣时,白猫就伏在窗边看。
女子换衣,本该迴避,但猫自不在此列。
月白衣料一上身,便將她原本就清瘦的肩背衬得更秀,腰间一束,纤细之中自有柔韧。
她低头整袖时,领口微垂,映出一线细白脖颈,转身时,裙摆拂过踝边,轻轻盪出一点水色似的弧。
小蛮在旁看得连声夸好。
李清照自己照了照镜,也觉得合宜。
至於猫,这两日里,小蛮已经彻底把他当成了李清照院里的一分子,不但寻了小银碟来盛清水,还翻出一块细软布料,亲自叫人缝了个小垫子。
她又想著猫若跟著出门,总不能太素,便拿了几样绳结来比。
李清照看了一会儿,最终只挑了一根极细的淡青丝絛,亲手系在白猫颈间,又在结处压了一粒温润的小白玉。
系好之后,她退开半步,看著白猫雪白一身被这一点淡青略略一衬,眸中不由闪过一丝满意。
赵玄朗回来时,低头看了一眼那粒玉珠,並无可无不可。
他向来不靠这些外物撑体面。只是以猫身而论,添这一点装饰,確实更像高门小娘子怀里抱著的灵物。
若说先前还是一团无主白雪,如今便像被人仔细收进了匣中。
两日之间,李府后院上下也都知道李娘子那里来了只极漂亮的白猫,是“自来”的,与娘子有缘。
於是“自来猫”三个字,便顺理成章地成了这灵猫的来处。
到了第三日一早,曾府的车马尚未到,李清照便已先梳洗妥当。
她坐在妆檯前,小蛮替她綰髮。铜镜里,少女眉目清秀,气韵却愈发见出来。
今日她只是去闺阁小集,妆容便也淡,只薄施一点脂粉。
可正因如此,反倒更见眼下清波,颊边生晕。
李清照此刻未必是最艷的,却自有一股清润灵秀,是那种越看越有意味的人物。
小蛮替她理好衣襟后,又去抱猫。
白猫却抬眼看了她一下,轻轻一避,逕自跳进了李清照怀里。
小蛮“哎呀”一声,笑道:“它如今越发认娘子了。”
李清照怔了怔,低头看怀中白猫,唇边便也跟著浮起了一点很浅的笑。
她什么也没说,只顺势將猫抱稳,指尖在它额前轻轻按了一下。
赵玄朗此刻正在猫身之中,心中淡淡一哂。
认人,是猫身之性,择主,则是神意所在。
只是这等分別,她们自然分不清。
而他也无意去分说。
……
曾府门前,车马虽多,却自有规整。
今日是魏夫人设的小集,来往的皆是女眷,李家的车刚停稳,便有管事婆子迎上前来,笑著行礼,引李清照自侧门入后园。
赵玄朗伏在她怀中,將一路所见尽数收入眼底。
曾府的宅子极大,前后院隔得开,廊廡深阔,花木亦修整得很有章法。
这样的人家,靠的不只是富贵,更是经年累月浸出来的权门气象。尤其那屋脊之上、廊柱之间隱隱盘踞的官气,沉沉压著,非寻常府第可比。
这也是他先前未直接神念探府的缘故。
隔墙而探,最易惊动宅中之气。
曾布久在中枢,权柄在手,身上自带一股朝堂上磨出来的警觉。
神念从外硬入,纵能窥见一二,也极易留痕。
今日借李清照之手,堂而皇之地入府,才是最稳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