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设在后园临水处,窗外新荷半开,风过时叶影微摇,颇有几分清凉。
厅中已坐了几位夫人与小娘子。
曾布夫人魏玩居中,见李清照进来,便含笑起身。
“李小娘子总算来了。我前些时日便听人提起你的词,偏你藏得严,竟不肯轻易示人。”魏玩笑道。
李清照上前见礼,不卑不亢。
她抱著猫,袖口下那截腕骨纤细分明,竟比怀中那团白更惹眼三分。
魏玩与她寒暄过两句,目光自然便落在猫上:“这便是你家那只自来猫?”
此话一出,厅中眾人的目光也都跟著聚了过来。
赵玄朗能清楚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骤然多了许多。
一个著杏黄衫子的年轻小娘子先笑了:“这样白的猫,我还从未见过。李姐姐,你这是从哪儿捡来的福气?”
她说话时微微探身,杏黄縐纱在胸前拢出两片柔软的起伏,隨著笑意轻轻颤了一下。
她年纪还轻,腰细胸丰,正是將熟未熟的时候,浑身都带著一种不自知的娇俏。
另一个穿藕荷色罗裙的则凑得更近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猫,口中却道:“李姐姐抱著它,倒像抱著团雪。”
她个子略高,俯身时,薄罗衣料便顺著身形轻轻贴下来,显出一把细腰,腰下却又圆润。这样的年纪最藏不住身段,纵使举止端著,姿態里仍有春水新涨般的嫩意。
李清照听著眾人夸猫,又是美貌佳人,面上自然含笑应对,手臂却不自觉又將猫往怀里收了收。
赵玄朗感觉到这一下细微的力道,心中並无波澜,却也看得分明。
她不愿旁人隨意来碰。
倒也正常。
猫是他,猫身却掛在她臂弯间,被这样一屋子年轻女眷看来看去、夸来夸去,她若半点不在意,反倒不像她。
魏玩也笑著看了一会儿,道:“我府里也养过猫,却没有这样通身如雪的。它倒也不怕生。”
赵玄朗懒得理会,只將下巴轻轻搭在李清照手腕上,一副安然受用的模样。
此非卖乖,不过借猫身自然藏拙而已。
果然,厅中几位小娘子见了,眼里越发喜欢得厉害。
有人低低“呀”了一声,有人忍不住拿帕子掩唇笑,连魏玩都道:“果然是认主。”
李清照低头看了猫一眼,眼神明显柔和了些。
她轻声道:“它平日也不大理人,今日许是看在夫人的面上,才算安分。”
眾人自然不信,只当她谦辞。
很快,话题便从猫转到了词上。
有人提起她近来那闋《如梦令》,道“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最见灵气。
又有人赞“爭渡爭渡,惊起一滩鸥鷺”天然有画意。
李清照一一应著,既不矫饰,也不因眾人相捧而露得意。
赵玄朗看在眼中,心中颇为认可。
她的分寸一直拿得好。若无此心性,也不会选中她走这一趟。
不过,这花厅之中,最要紧的显然还不是词,也不是猫。
真正值得看的,是魏玩。
赵玄朗自眾人说笑间瞥见她眉眼深处藏著的一点疲色。
曾府里头,当有別的事。
而就在此时,外头一名婢女快步入內,行至魏玩身边,附耳低语。
旁人未必听得清,赵玄朗却听得分明。
曾布在前院,正在会客。
魏玩眼神极轻地一顿,很快又恢復如常,只含笑向眾人告了声失陪。
赵玄朗心中微微一动。
这一趟,终於要见分晓了。
魏玩离席之后,花厅里並未因此冷下来。
她既是主家,自然早將一应事都安排妥帖。
婢女们续茶添果,另有人引著诸位小娘子去看窗外新荷。
年轻些的女眷本就最耐不得静,很快便又三三两两说起话来,花厅中仍是一派风雅。
李清照坐在席间,手里捧著茶盏,心思却已不全在眼前。
她方才未能听清那婢女说了什么,可魏玩被叫走的那一瞬神色,她看见了。
再加上怀中白猫今日本就是为此而来,她哪里还会真把这当成寻常待客中的一件小插曲。
偏偏她身在女眷之中,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等。
就在这时,赵玄朗从她怀中轻轻一动。
李清照低头,正对上猫眼。那眼神极静,静得像是要她莫动声色。隨即,白猫便从她膝上跃了下去。
这一跃落地无声,倒惹得旁边几位小娘子都看了过来。
“呀,它下来啦。”
“方才还黏著李姐姐,这会儿倒晓得自己走了。”
“它这是要去哪儿?”
赵玄朗並不理会,只慢悠悠绕过一张小几,往临窗的一张湘妃榻走去。
那榻铺著软褥,旁边又正有一角日影斜照进来,是猫身最爱之处。
他看了一眼,便轻轻一跃,上了榻,前爪一收,尾巴一绕,竟就当著眾人的面臥了下来。
姿態安稳,理所当然。
厅中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它倒会挑地方。”
“这样好的日头,连我都想去榻上躺一躺了。”
“可见猫儿比人会享福。”
李清照也在看他。
別人只当猫是坐久了,换个地方睡。她却心里一动,隱约明白了猫儿的意思。
那一身猫躯要留在这里,真正去做事的,怕另有其法。
这个念头方起,她心中便一下悬住了。可她面上仍不得不作寻常模样,只淡淡笑道:“它在家里便是这样,见了软和地方便要去占。”
眾人笑过,也就不再多想。
赵玄朗伏在榻上,眼睛半闔,呼吸亦平缓下来。猫身仍在,神念却已无声抽离而出。
借猫身入府,再由府內前往前院,比从外头硬探要容易得多。神念掠过迴廊、院墙、花木、水榭,直循著那股最重的官气而去。
很快,他便锁定了一处静室。
那是一间书房。
门外守著两个小廝,院中收拾得极清整,屋內有纸墨气与沉香味交杂,正是朝中大臣最常见的书房模样。
赵玄朗神念轻轻一沉,越过门窗而入。
书房里坐著两个人。
上首一人,正是曾布。
另一人衣著並不起眼,但气机之中,却隱隱缠著慈德宫那边,显然是替向太后传话的中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