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媛醒来时,窗外已蒙蒙亮。
她伏在案上睡了一夜,脖颈有些发酸,嘴角却还带著一丝未曾散尽的笑意。
她抬手在腰间摸了摸。
素色丝絛上,那枚云纹玉佩果真不在了,圣祖所在果然非虚。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扬声唤道:“蓝內侍。”
蓝內侍早在外头候著了,听见唤便趋步进来,垂手道:“殿下。”
“备车。去福寧殿。”
福寧殿中,药气比前几日淡了些。
赵煦今日精神尚可,半靠在榻上,手边堆著几份奏疏,正在看西北送来的军报。冯內侍在旁伺候茶水,见赵清媛进来,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两步。
赵清媛行过礼,在榻边圆凳上坐了。
赵煦放下军报看她一眼,先开了口:“大清早来,有事?”
赵清媛没有绕弯子,將昨夜所得择要说了。
向家与曾布暗中往来,欲借士林之力牵制章惇。
她说得不快,却条理分明,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便一个字也没提。
赵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曾布。”他念了一声这个名字,眉头微皱。
赵清媛心里有些忐忑。她知道六哥对曾布一贯不错。
曾布虽是新党,却不像章惇那般锋芒毕露,行事圆融,对官家也殷勤。
每次入对,总要问一句“陛下圣躬安否”,逢年过节递进来的问候帖子从不间断。
六哥私底下说起他,语气总比对章惇要亲近几分。
如今听自己说曾布与向家往来,六哥心里怕是不好受。
果然,赵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曾子宣这个人,朕是知道的。他有他的心思,但大节上不糊涂。向家找他,未必是他主动靠过去的。”
赵清媛轻声道:“六哥说的是。清媛只是觉得,向家是外戚,曾布是执政。两家走得近,无论谁主动,都不是好事。”
赵煦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朕知道。朕认识曾子宣十几年了。”
他將军报搁回案上,语气里多了几分疲惫。
“他这个人,才具不及章惇,魄力也不及章惇,但他知道分寸。向家那边,恐怕是太后在背后牵线。曾子宣未必情愿,只是到了他这个位置,有些局不赴也得赴。”
赵清媛心里一松。六哥没有因为亲近曾布便全盘不信她的话,也没有因为信了她的话便全盘否定曾布。
这比她想像的好。
“六哥心里有数便好。还有一事要稟六哥。”
“说。”
“景灵宫近来香火日盛,百姓自发来祈福的不少。天庆观那边也设了圣祖牌位,香火渐渐稳了。”
赵煦眉梢微动。他虽在病中,外头的事並非全无所闻。
市井里那些传言他也听冯內侍提过几句,只是不曾细问。如今听赵清媛亲口说出来,倒有几分意外。
“你做的?”
赵清媛没有居功,只道:“是圣祖庇佑,百姓诚心。”
赵煦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十姐,你从前可不会说这种话。从前你只会说『清媛不敢』。”
赵清媛被他说得微微一怔,隨即低下头去,耳根有些发热。
“六哥莫要取笑我。”
赵煦靠回软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道:“既要揽景灵宫的差事,朕给你一道旨。”
赵清媛一怔。
“景灵宫祈告,宜有定例。往后每逢朔望,由宗室代朕行香。你是德国长公主,此事便由你领了。不必再拿私宴的名义,正大光明地做。”
赵清媛心头一跳。
朔望行香,那是朝廷祀典的一部分。
往后她出入景灵宫,便不再是“借私宴之名”,而是堂堂正正地代天子行香。
別人再想拿“僭越逾制”来做文章,便是自討没趣了。
“多谢六哥。”她起身行了一礼,声音里压著激动。
“行了。”赵煦摆摆手,正要让她退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一沉。
赵清媛敏锐地察觉到了,轻声问:“六哥还有事?”
赵煦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这几日茂儿不大好。”
赵清媛心口一紧。
茂儿是六哥唯一的皇子,才两个月大。
六哥子嗣艰难,宫中嬪妃虽多,却只得了这一个儿子。这孩子若是有什么闪失……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时气不和,吃了几剂药,烧退了又起。朕昨日去看他,小脸烧得通红,人也不大认得,只哭著喊爹爹。朕抱了他一会儿,他倒安静了些。”
赵清媛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出声安慰道:
“六哥莫太忧心。孩子发热是常有的事。茂儿吉人天相,有圣祖庇佑,会好起来的。”
赵煦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住心头的焦躁。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语气恢復了先前的平淡:
“你既领了景灵宫的差事,替朕上一炷香。不为朕,为茂儿。”
“清媛今日便去。”
出了福寧殿,天色已大亮。
赵清媛站在殿阶上,被秋日的日光晃得微微眯了眯眼,心里却比来时沉了许多。
曾向两家的暗流,六哥心中有数,暂时翻不起大浪。
可茂儿的病却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头。
六哥只有这一个儿子。若茂儿有个三长两短,大宋的国本便不稳了。
想到这里,赵清媛攥了攥袖口。不行。茂儿必须好起来。
她脚步匆匆地往宫门外走,蓝內侍小跑著跟在后面,正想问长公主接下来去哪儿,便听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去天庆观。然后去李府递个帖子,问问李家小娘子今日可得空。”
蓝內侍应了一声,又问:“帖子上的由头写什么?”
“就说,请她来画猫。”
……
李家这边。
白猫正窝在软垫上,把自己盘成一只圆润的汤圆,尾巴搭在鼻尖上,睡得昏天黑地。
它这几日在李府过得极舒坦。小蛮每日换清水、备软垫,李清照吃什么都要给它留一小碟。
只是这猫有些古怪,有时候眼神清亮,举止从容,像是什么都听得懂,连她说话都会歪头看著,偶尔还会点头摇头地应她。
有时候却又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傻猫,会追著自己的尾巴转圈,会把案上的笔拨到地上,会在半夜跳到房樑上蹲著,把巡夜的婆子嚇一跳。
李清照琢磨了好几天,渐渐觉得自己摸到了规律:这猫是灵猫,灵猫自然通灵。
通灵的时候,便是那副懂事模样;不通灵的时候,便是普通猫儿的性子。至於什么时候通灵、什么时候不通灵,大约是隨缘的吧。
此刻这只猫显然是没通灵的。
因为它正用后腿蹬自己的耳朵,蹬得整只猫都在软垫上一顛一顛的,喉咙里还发出一种奇怪的咕嚕声,活像个把脑袋塞进水罐里拔不出来的傻子。
这时外面传来小蛮的声音:
“娘子,景灵宫来人了,说是德国长公主请娘子去画猫。”
李清照忽然忍不住笑了。
又能给这猫找点事干了。
“去回话,就说我午后便到。”
小蛮应声去了。李清照转头看向榻上那只还在蹬耳朵的白猫,伸手在它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听见没有?你的差事来了。”
白猫被她弹了一下,不蹬耳朵了,改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