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媛回到圣瑞宫。
她將蓝內侍打发去天庆观送口信,殿中便只剩她一人。
她在案前坐下,取出火镰,点燃了三炷清香,插进那只青瓷小香炉里。香菸细细地升起来,在夕照中打著旋。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圣祖在上,清媛有一事稟告。今日在福寧殿,六哥说起一事,茂儿病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茂儿是六哥唯一的皇子,才三个月大。太医说是时气不和,吃了几剂药,烧退了又起。六哥嘴上不说,清媛看得出来,他心里慌得很。”
她睁开眼,望著香炉中明灭的火星,声音平静却沉重。
“清媛知道,圣祖不轻易应人。可茂儿才三个月,连这世间的光都还没看全。六哥就这么一个儿子。若茂儿有个好歹,六哥撑不住的。”
她深深叩首,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
“清媛不敢求圣祖一定救他。只想请圣祖看看那孩子。”
香菸裊裊,殿中寂静无声。
过了许久,赵清媛袖中掌心忽然微微一热。
她心头一紧,连忙凝神。那股温热的气息在她经脉中缓缓流转,不急不躁,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焦灼的心。
她似乎明白了圣祖的意思:此事他已知晓。急不得。
片刻后,那股热意缓缓退去。
赵清媛再磕了一个头,没有追问。
她起身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小宫女在门外稟道:“殿下,李家小娘子到了。”
赵清媛连忙整了整衣襟,扬声道:“快请。”
李清照是抱著猫来的。
白猫今日倒安分,窝在她怀里眯著眼,尾巴垂在她腕间一晃一晃,像一条蓬鬆的白练。
赵清媛在偏殿门口迎她,见了这团雪白,眼睛先亮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只猫?”
李清照行了一礼,笑道:“是它。殿下消息倒灵通。”
赵清媛伸手想摸,白猫却把头往李清照臂弯里一埋,只给她看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赵清媛也不恼,收回手笑道:“好大的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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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莫见怪。”李清照按著猫头往里走。
“它今日应该是通著灵,架子大些。不通灵的时候是个小疯子,通了灵便是小神仙,小神仙自然不爱理人。”
赵清媛被她这套“通灵不通灵”的说法逗笑了,引她在偏殿坐了。
赵玄朗也不由得失笑,他今日可不曾去猫处,这猫纯是不爱理人罢了。
李清照在椅中坐定,把白猫搁在膝上。
白猫端端正正蹲著,既不蹬耳朵也不追尾巴,碧眼清亮,神情端静。
赵清媛瞧它这副模样,忍不住道:“倒真是个神仙样子。”
“装的。”李清照毫不留情地拆台。
“上回还钻我书匣里卡住了,叫得整间屋子都听见。我把它拔出来的时候一脸委屈,好像是我把它塞进去的。”
话音落下,白猫缓缓转过头来,看了李清照一眼。
李清照立刻闭嘴,低头顺了顺猫背。
赵清媛笑出了声,好半天才收了笑,正色道:“今日请你来,是有件正经事。我想在天庆观设一处灵猫香火,专司安宅驱祟。百姓来上香,便赠一幅灵猫小像让他们请回家去。只是这灵猫小像总得有个范本,我想请你执笔。”
李清照听完,眨了眨眼:“就这?”
“就这。”
“我当是什么大事。”李清照笑道。
“画幅猫儿罢了,不过殿下既然开了口,我自然往好了画。”
她说著便让小蛮去取笔墨来。小蛮动作麻利,很快便在偏殿案上铺好了纸笔,又研了一池新墨。
李清照將袖子挽起一截,露出细白的手腕,提笔蘸墨,笔尖在砚边轻轻舔了几下。
“不过殿下既然要分给百姓,一幅怕是不够。”她偏头打量著膝上的白猫。
“我平日里看它,总觉得它有两副面孔。通灵时是一种模样,不通灵时又是另一种模样。不如画两幅?”
赵清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端庄的镇宅,憨態的安枕?”
“正是。一个管白天,一个管夜里。百姓夜里睡不著时看一眼憨猫图,又安心又欢喜。”李清照笑道。
赵清媛拊掌道:“就这么办。”
李清照便先画正像。她低头在纸上勾了几笔轮廓,又抬眼看了看膝上的白猫,再补几笔细节。
白猫端端正正蹲在她膝上,碧眼清亮,姿態安详,倒真像个肯配合的模子。
说笑间,第一幅灵猫正像便画好了。
纸上是一只白猫蹲坐的侧影,猫身雪白,碧眼如洗,姿態端庄而不失灵动。
李清照的笔法极妙,疏疏几笔便勾出了猫的神韵。
赵清媛捧著画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好!这幅做正像再合適不过。既有灵猫的威仪,又不让人觉得疏远。你这笔法当真了得。”
李清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去理笔锋:“殿下觉得能用便好。我再画幅憨的。”
她重新铺了一张纸,这次却不急著落笔,而是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白猫,沉吟道:“追尾巴那样我是画不出来的,不如画它刚睡醒的模样,一脸不耐烦。”
赵清媛笑道:“那不是跟它方才不理人的样子差不多?”
“比那还憨。”李清照说著,忽然伸手在白猫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把。
白猫正端端正正蹲著,冷不丁被她揉了个踉蹌,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清冷依旧,但李清照分明从里面读出了一点“你做什么”的意思。
她抿嘴一笑,也不解释,提笔便在纸上勾了起来。
这一幅画得更加写意,猫身蜷在软垫上,耳朵微微耷拉,碧眼半闔,一副被扰了清梦、隨时准备翻个白眼继续睡的慵懒模样。与前一幅的清冷端庄判若两猫。
赵清媛站在旁边看,越看越觉得有趣:“这幅好!这眼神又懒又凶,百姓看了定然会心一笑。”
李清照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將画纸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自己也满意地点点头。
她把两幅画並排放在案上,一幅端庄,一幅慵懒,一左一右,倒像是灵猫的两副面孔同时摆在了眼前。
“好了。殿下瞧著可还使得?”
“对了,还有一件事。天庆观的观主说,百姓来请灵猫像时,总要问一句这灵猫可有名號?”
李清照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猫。白猫眯著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灵猫』便是名號。若非要再起一个,就叫『镇鼠灵猫』吧。百姓听得懂,也记得住。”
赵清媛念了两遍,点头道:“镇鼠灵猫,好。简单直白,一听就知道是做什么的。回头让天庆观在灵猫牌位上就刻这四个字。”
两人又说了几句閒话,李清照便抱著猫告辞了。
赵清媛送她到殿门口,目送那一人一猫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