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殿內,香菸裊裊。
原本只是为了走个过场的贵女命妇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发白,再不敢有半分轻慢。
神灵垂鉴,谁敢不敬?
“妾身王氏,愿为官家祈福,愿圣祖保佑我大宋江山永固,官家龙体康泰。”
一名年长誥命夫人率先捧著香盒跪倒在蒲团上。
她方才还在殿外与人低声议论长公主“自抬身价”,此时额头却磕得实实在在,半点也不敢含糊。
这一个头磕下去,赵玄朗便觉识海中那本金册轻轻一震。
一缕比先前清亮许多的愿力,自她身上飘起,悠悠匯入香火之中。
赵玄朗顿时精神一振。
敬畏生於恐惧,诚心起於神威。畏惧圣祖在上,反倒让愿力纯粹了许多。
“妾身张氏,愿为官家祈福,愿圣祖垂慈,护佑大宋。”
“妾身刘氏,愿官家早日康復,圣祖明鑑。”
“妾身……”
一个接一个。
原本矜贵骄傲的贵女命妇们,此刻规规矩矩跪在蒲团前,奉香,叩首,祈愿。
各府所备的香药原本只是礼数,如今却像不要钱似的往香炉里添。
小黄门看得眼皮直跳,手忙脚乱地替各家女使接过香盒,生怕慢了半分,惹得哪位娘子又惊叫起来。
沉水、龙涎、鬱金、苏合、降真……供案前香火渐盛。
青白烟柱不断升腾,又在殿顶聚成一片淡淡云雾。
旁人肉眼所见,只觉今日圣祖殿格外清灵肃穆,香菸久聚不散。
可在赵玄朗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道道愿力从眾人头顶升起,有的如细线,有的如萤光,有的半清半浊,有的金中带灰。
这些愿力先是游离於殿內,被赵清媛袖中暗暗运转的《凝愿术》牵引,又被神像中的金册一缕缕筛过,最终化作清澈香火,匯入赵玄朗识海深处。
那五重阶梯最底层的“始感散灵”四字,在这香火滋养下微微泛出光泽。
赵玄朗心中越发欣喜。
他原本以为今日能收拢些许香火,帮他补回託梦的亏空便算成功。谁知道向大娘子跳出来发难,反倒给了他造势的机会。
人心这东西,最怕半信半疑。
若是无人挑衅,眾人祈福完便散了,回去顶多说一句长公主心诚。
可如今,眾目睽睽之下,“圣祖显圣,护佑长公主”的消息根本压不住。
甚至无需赵清媛刻意宣扬,今日这些受惊的贵女们回到各家,便会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传出去。
到时候,整个汴京都会知道,还会担心香火不旺吗?
赵玄朗越想越满意,神识不由得落向殿中那道瘦小身影。
赵清媛站在供案前,脸色仍有些苍白。
方才那番冷声质问,几乎用尽了她平生所有的胆量。若非圣祖显灵在前,若非掌心那股温热气息支撑著她,她恐怕早已被向大娘子嚇得说不出话来。
可此刻,她不能退。
她是德国长公主,是官家的妹妹,是圣祖亲自赐法之人。
哥哥还病著。
她若撑不住,哥哥怎么办?
想到这里,赵清媛深深吸了一口气,出言道:
“诸位今日诚心,圣祖必已鑑察。官家龙体抱恙,朝野忧心,清媛虽为女流,也愿尽绵薄之力。”
她顿了顿,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些方才还看轻她、议论她、甚至准备跟著向大娘子离开的贵女们,如今无人敢与她对视。
赵清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滋味。
母妃病弱,自己无权无势,太后那边看她不过是个碍眼的影子,宫人们面上恭敬,背地里也常怠慢。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一句话竟能让满殿贵女噤若寒蝉。
这不是她的威势。
这是圣祖的威势。
她更不能辜负。
“今日之事,不为私恩,不为门户,只为官家,为大宋。诸位若真有心,回府之后,也可焚香祈愿。愿心所聚,天听自闻。”赵清媛缓缓说道。
这话一出,赵玄朗差点没在神像里笑出声来。
好丫头!
居然无师自通了!
这不就是让她们回家继续给圣祖上香吗?
虽然赵清媛说得含蓄,但在场眾人哪一个不是在深宅大院里练出来的人精?她们立刻听懂了。
长公主这是要她们回去继续祈福。
若换作方才,她们只会觉得这是小公主不知天高地厚,想借官家病情弄出些声势。
可现在……圣祖在上,谁敢说不?
“殿下放心,妾身回府之后,必设香案,为官家祈福。”
“妾身亦然。”
“我家老夫人素来敬奉先祖,回去定会日日焚香。”
一时间,殿內附和声此起彼伏,竟比来时热切了不知多少。
向大娘子立在人群后方,脸色青白交错。
她想走,却不敢。她想开口辩驳,更不敢。
旁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惧,有探究,也有隱隱的疏离。
向家是太后娘家,往日自然人人逢迎。可若圣祖真在景灵宫显灵,还偏偏避开向家女,那其中意味便太重了。
圣祖在上,明辨忠奸。
这八个字,像阴影一样压在向大娘子心头。
祈福仪式持续了许久。
直到殿外天色彻底暗下,宫灯一盏盏点起,贵女命妇们才在赵清媛的示意下依次退出圣祖殿。
她们来时或疑虑,或轻慢,或抱著看戏之心。走时却都放轻了脚步,连衣裙擦过门槛的声音都小心翼翼。
仿佛殿中那尊白玉神像真的正垂眸注视著每一个人。
不多时,殿內只剩下赵清媛一人。小黄门们守在外头,不敢进来打扰。
殿中灯火摇曳,香菸仍未散尽。
赵清媛缓缓转身,望向供案后的白玉神像,方才强撑出来的镇定,在眾人离去之后终於散尽。
她眼眶一红,双膝跪倒在蒲团上。
“圣祖在上。今日多谢圣祖庇佑,清媛才没有坏了大事。”
她重重叩首,额头贴在蒲团上,许久都没有抬起。
“清媛知道,今日这些人未必都是真心。她们有的是怕圣祖降罪,有的是怕失了官家脸面,也有的是怕將来被人说不敬祖宗。”
“可是……可是圣祖说过,人心能聚运。”
她慢慢抬起头,眼中含著泪,却努力不让它落下来。
“今日已有这些人来,明日便会有更多人知道。只要她们肯为哥哥祈福,哪怕一开始只是畏惧,久了也会有几分真心。是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