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朗在玉像中听得心中一动。
这小丫头,比他想像中要聪明。
她並不是全然天真,也並非不知道今日那些贵女的畏惧与奉承有多少虚假。
可她仍愿意抓住这一点点机会。因为赵煦的病,容不得她计较太多。
赵玄朗看著跪在下方的小公主,一时竟有些不忍。
赵清媛却已再次俯身,双手交叠在额前,声音压得更低。
“圣祖,清媛今日斗胆,还有一事相求。”
赵玄朗已有预料,一定是为了赵煦的事情。
果然,只听得赵清媛继续说道:
“官家哥哥病势沉重,太医们束手无策。清媛愚钝,只知聚愿,却不知如何將愿力化为药石。”
她咬了咬唇,眼泪终於落下来,砸在蒲团上,洇开一团。
“求圣祖赐下一丸仙丹。哪怕只是一盏符水,一缕灵气也好。”
“只要能救哥哥,清媛愿日日焚香,夜夜抄经,便是折寿受罚也可,此生更是甘心青灯古殿侍奉圣祖,再不求旁的。”
赵玄朗默默嘆了口气。
他如今虽借香火恢復了些许法力,可距离真正施展神通救人,还差得太远。
凝愿术只是聚愿之法。託梦术只是入梦传念。
至於治病赐药……金册里倒不是没有相关的神通影子。
那最高处“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十六字,本就带著“司命保生”的尊號。
若有朝一日他真能重回那等位格,別说救一个病重皇帝,便是断人生死、延寿改命,也未必不能一试。
但他如今虽借香火稍復神念,可离“司命保生”四字所对应的位格,仍差得太远。
更何况,救一人,从来不只是施一道法、落一缕光那样简单。
赵煦是天子。
他一身病气之下,还繫著大宋国运、朝堂党爭、內外形势。若轻易出手,却不能善始善终,那便不是救人,而是乱局。
神明最忌轻诺。
一诺出口,若不能践行,折的便是威信,是日后聚拢人心的根本。
赵清媛此刻求的是药。
可赵玄朗看到的,却是更远处的势。
如今最要紧的,不是强行为赵煦续上一口虚浮之气,而是先借景灵宫显圣之机,將汴京人心牵动起来,让愿力真正成流成势。
否则,今日赐一缕气,明日病势反覆,后日群臣、太后、外戚乃至满城百姓,便都会盯著景灵宫这尊神像,要一个交代。
到那时,神就不再是神,反倒成了被凡心裹挟、被时局驱使的伎俩。
於是,白玉神像依旧寂然。
赵清媛等了很久。
久到殿外传来內侍压低声音的催促。
“殿下……天色不早了。”
她没有动,在等著什么,等到又过了片刻,也没有声响,终於慢慢直起身子。
眼中的失望只浮现了一瞬,便被她用力压了回去。
“是清媛贪心了。”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去脸上的泪。
“圣祖已经赐我法门,又在眾人面前显灵,替我撑腰。若我事事都求圣祖,岂不是把天下大事都推给神明,自己反倒只会哭了吗?”
她像是在对神像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圣祖说,缘起缘灭,造化如何,端看世人自己的修为。清媛记得。”
她双手撑著蒲团,慢慢站起身。
许是跪得久了,她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险些跌倒,勉强稳住,便又抬头望向白玉神像。
“仙丹之事,圣祖不答,想必是时机未至。那清媛便继续去聚愿。”
“今日是十几家,明日便让更多人来。景灵宫不够,便让各府设香案;各府不够,便让汴京百姓皆知圣祖垂怜官家。只要愿力成洪,总有一日,圣祖会救哥哥的。”
赵玄朗听得暗暗点头。
好。
不愧是他选中的第一个代理人。
虽然柔弱,虽然爱哭,可这股韧劲实在难得。
赵清媛最后又朝神像深深一拜。
“清媛告退。”
她转身往殿外走去。
殿门缓缓开启,夜风捲入,吹得供案上残香微微一斜。
就在她即將跨出门槛时,赵玄朗忽然心念微动。借著刚刚恢復的一点法力,轻轻拨了一下香炉中將熄未熄的火星。
一缕极淡的青烟飘起,在无人注意处,悄然追上赵清媛,绕著她的袖口转了一圈,又没入她掌心。
赵清媛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圣祖没有赐药,可圣祖听见了,仍在看著她。
这一定是圣祖对自己的考验。
她挺直背脊,跨出了圣祖殿。
……
景灵宫外,夜色已深。
宫门前的车马却並未立刻散尽。
各府女使低声催促著车夫,车轮轔轔,灯笼摇晃,映得青石地面忽明忽暗。
来时眾人还有说有笑,彼此试探著风向。
离去时却全都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身后那座沉寂多年的皇家原庙。
“今日这事……回府之后该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自然是如实说。”
“如实?那金烟显灵、独落长公主与李家娘子身上的事,也如实?”
“你敢不说?今日这么多双眼睛看著,谁瞒得住?万一旁人都说了,就你家闭口不提,岂不是显得心虚?”
“也是……只是向家那边……”
一听“向家”二字,说话之人立刻噤声,偷偷往不远处看了一眼。
向大娘子的车驾已经先一步离开。可她临走时那张惨白的脸,眾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今夜之后,向家怕是要坐不住了。
圣祖显圣,偏偏让向大娘子当眾失了顏面。此事若传到慈德宫,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眾人心思各异,却无人敢再多议论,只匆匆上车离去。
赵清媛出来时,宫门前已冷清了许多。
蓝內侍远远跟在后头,不敢催她。
他今日亲眼见了殿中异象,心中又惊又敬。
原本官家吩咐他照看长公主时,他只当这是兄妹情分。可如今看来,长公主身上竟似真有圣祖庇佑。
这可就不同了。
“殿下,车驾在那边。”蓝內侍低声提醒。
赵清媛点了点头,刚走出几步,忽听旁边传来一道清朗女声。
“长公主殿下。”
赵清媛停住脚步,循声望去。
宫墙阴影外,立著一个穿淡青褙子的少女。
夜风拂动她的衣袖,灯笼微光落在她脸上,衬得眉眼愈发清秀明亮。
正是李清照。
她竟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