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怔住了,下意识后退半步,看了看他身后空无一人的巷子,又看向他:“搬去……將军府?为何如此突然?我在这里……很好。”
“这里不安全。” 林烽踏前一步,几乎要跨过门槛,目光紧紧锁著她。
“我刚从城外回来,一伙流民,就在西边不到三十里的荒原,被狄戎散兵杀了,男女老少,一个没留。”
他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出来,“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我隨时可能出征,没法时时看顾。搬去將军府,有亲兵守卫,我才安心。”
云璃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被他的话中描绘的惨状惊到。
但隨即摇头,声音虽轻,却很坚定:“將军好意,云璃心领。但將军府乃官邸,我……我以何身份入住?无名无分,徒惹閒话,於將军清誉有损。云璃不能……”
“那就给你名分!”
林烽打断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看著云璃瞬间睁大的眼睛,看著她苍白脸上浮起的不知所措,胸中那股横衝直撞的情绪反而找到了出口,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速,却更加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烙下:“我是说,我娶你。你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名正言顺住进將军府。我来护著你,从今往后,谁也不能伤你分毫。”
小院里死一般寂静。
风穿过巷口,捲起几片落叶。
云璃怔怔地看著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跡,但只看到一片近乎莽撞的认真,和眼底深处尚未散尽的、源自战场血腥的后怕与急切。
“將军……” 她嘴唇翕动,声音微不可闻。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你……你可知我是谁?我……”
“我知道你是云璃。” 林烽再次打断她,目光灼灼。
“这就够了。我林烽是个粗人,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也说不出好听的话。但我说护著你,就是一辈子。今日见了那惨状,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怕。怕你出事,怕我护不住你。嫁给我,让我名正言顺地护著你,好不好?”
他伸出手,手上还沾著乾涸的、不知是敌人还是袍泽的血跡,就这么直直地伸到她面前,等著她的回答。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担忧和最直接的承诺。
云璃看著他伸出的手,又抬眸看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惊愕、茫然、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还有更深处的、难以言喻的哀伤与挣扎。
时间仿佛凝滯。
良久,她极轻、极缓地,將自己的手,放在了他宽大粗糙、染著血污的掌心。
指尖冰凉,带著细微的颤抖。
“好。”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却又带著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云璃……愿嫁。”
林烽猛地收拢手掌,將她微凉的手紧紧握住,用力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绝不委屈你!”
三日后,朔风城,林烽的副指挥使府。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宾客盈门。
林烽穿了身半新的絳色袍服。云璃一身水红色衣裙,是临时从城中最好绣坊买的成衣,头上簪了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
就在府中正堂,对著天地牌位,在临时请来的一位老文书主持下,两人拜了天地,拜了高堂(遥拜),夫妻对拜。
礼成。
来宾们识趣地告辞。府中很快安静下来。
林烽合上门,將外面的声响隔绝。
他走到桌边,拿起酒壶,倒了两杯合卺酒,转身走到床边,递给静静坐著的云璃一杯。
烛光下,她眉眼低垂,水红的衣裳衬得肤色如玉。
“夫人。” 林烽开口,这个称呼让他有些不习惯,但心中却涌起奇异的暖流,“喝杯合卺酒。”
云璃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接过酒杯。两人手臂交缠,各自饮尽。
放下酒杯,又是一阵沉默。方才在堂前的乾脆,此刻化作了陌生的尷尬。
他们彼此了解其实並不多,这场婚姻,始於一场惨剧触发的后怕与一个急需安顿的承诺,仓促得如同这漠北的天气。
林烽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头的手上。
“別怕。” 他低声道,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在一日,必护你一日周全。”
云璃指尖微微一颤,没有抽回手,良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是两个人因一场意外杀戮而仓促结合、彼此试探、又默默许下承诺的夜晚。
红烛静静地燃著,烛泪缓缓堆积。
……
两日后,傍晚。
林烽回府,身上带著疲惫和一丝肃杀之气。云璃如常迎他,敏锐察觉他眉宇间的凝重。
“將军,”她替他解下沾染夜露寒气的披风,“可是有烦难之事?”
他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接到军令了。”他沉声道。
“西北『沙狐』马贼愈发猖獗,河西节度使急报求援。赵大帅命我,三日后率本部兵马,西出阳关,赴河西听调,协剿沙狐。”
云璃的心猛地一沉。握著茶杯的手指瞬间失了血色。
三日后……西出阳关……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
最终,她只是极轻、极缓地反手握住了他温热粗糙的大手,指尖冰凉。
“將军……何时动身?”
“三日后,午时点兵出发。”林烽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心中一紧,將那冰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用力握了握。
“別怕。剿灭些流寇罢了,我去去便回。你在府中,好生照看自己。若有急事,可去帅府寻赵大帅。”
云璃垂下眼帘,长睫遮掩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轻轻点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嗯。將军……万事小心。”
顿了顿,她抬起头,眸光水润,定定看著他,“我……等你回来。”
林烽心头滚热,仿佛被这简单承诺烫了一下。
他伸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抚上她微凉的脸颊,指尖拭过她微微泛红的眼角。
“好。”他郑重承诺,“我一定回来。”
朔风城西门外,旌旗猎猎,铁甲映著秋日惨白的阳光,泛著冷硬的光。
一千朔风铁骑已列阵完毕,人马肃立,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韩韜顶盔贯甲,按剑立於阵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雷豹提著那对骇人的鑌铁轧油锤,立在韩韜左侧,咧著嘴,露出白森森的牙。燕青在右侧,手里捻著一支鹰羽箭,眼睛眯著,像在打量猎物。
点將台上,林烽一身玄甲,猩红披风在身后翻卷。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斜指西方,声音炸雷般响起:
“儿郎们!”
“在!”千人怒吼,地动山摇。
“西边沙海里,藏著吃人不吐骨头的沙狐!劫我们的商队,杀我们的百姓!”林烽目光如电,扫过台下,“赵大帅有令——踏平沙狐,肃清商道!怕不怕死?!”
“不怕!”
“好!”林烽刀锋一震,“隨我——出征!”
“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