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日,铁壁城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括,高速运转。
城墙上下,士卒民夫往来穿梭,將一袋袋沙土、一捆捆滚木、一坛坛火油运上城头,加固垛口,增设弩台。
城外,雷豹领著两百精壮,顶著寒风,在预定区域挖掘出纵横交错的陷马坑,布置下层层叠叠的拒马枪。
林烽几乎未曾合眼,巡视城墙,检查军械,核定防区,与韩韜、雷豹、燕青反覆推演各种可能出现的战况。
第三日傍晚,最后一批出巡的斥候带回確切消息:禿鷲岭方向,已发现狄戎大队人马集结的踪跡,营帐连绵,估计不下两千骑!
更麻烦的是,南面通往朔风城的官道上,发现了多处人为破坏的痕跡,几座小桥被毁,大段路面被挖断,显然是为了迟滯朔风方面的援军。
铁壁城,真的成了一座暂时与外界隔绝的孤城。
守备府大堂,灯火通明。
所有队正以上军官齐聚,人人面色凝重。
“禿鷲岭距此五十里,骑兵全速,大半日可至。南面道路被毁,朔风援军即便接到烽火,赶来也需两三日。”
林烽站在舆图前,声音沉稳,目光扫过眾人,“诸位,怕不怕?”
“怕个鸟!”雷豹第一个吼道,“狄戎崽子来了正好,爷爷的铁锤正渴著呢!”
“愿隨守备死战!”眾军官齐声喝道,虽知敌眾我寡,但无一人露怯。
“好!”林烽点头,手指舆图,“敌军主攻方向,必是北门和东门。西门、南门外地形复杂,不利骑兵展开,但需防小股精兵迂迴偷袭。韩韜!”
“在!”
“你率三百人,守北门。雷豹,率两百人,守东门。燕青,率一百五十人,机动策应,並负责西门、南门警戒。其余兵力,作为预备队,由我直接指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战,违令者,斩!”
“是!”
“敌军远来,必求速战。第一日,攻势必然最猛。我们要做的,就是挫其锐气,拖住他们,消耗他们。我们是守城!守住城墙,就是胜利!”
“谨遵守备將令!”
眾军官领命而去,各自回防区部署。
大堂內只剩下林烽、韩韜、雷豹、燕青四人。
“林头儿,”雷豹搓著手,眼中闪著好战的光,“咱们就在城头上乾等著挨打?要不要我带一队精骑,趁夜去摸他们一下,杀杀威风?”
“不可。”林烽摇头。
“敌眾我寡,又是野外,我们骑兵不占优势。贸然出击,正中其下怀。我们的优势是城墙和防御工事。”
韩韜三人各自离去准备。
林烽独自站在大堂中,望著跳动的烛火。大战將至,城內近两千军民的生死,肩上几位女子的安危,皆繫於他一身。
回到內院,云璃还在灯下缝著一只皮手套,听见脚步声抬头,见他眉宇间带著疲惫,起身道:“夫君,灶上温著参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忙,坐。”林烽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
“这两日,怕是要不太平了。你和挽月她们,就待在府中,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云璃手一颤,反握住他的手,眼中含泪,却强忍著没落下:“夫君,你一定要小心。我……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林烽一怔。
云璃脸一红,低声道:“月事迟了半月,我悄悄让沈妹妹诊过脉,说是……像是喜脉,但日子浅,还不敢確定。”
巨大的惊喜与更沉的责任感同时涌上心头。
林烽將云璃轻轻揽入怀中,手臂微微发抖:“好,好。你更要顾好自己。放心,为了你们,我一定会守住这座城。”
夫妻二人相拥片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忽然,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韩韜压低的惊呼:“守备!守备!”
林烽心中一凛,鬆开云璃,大步走出內院。
韩韜脸色难看地站在廊下,手中拿著一支绑著布条的短箭。
“怎么了?”
“刚刚巡城士卒在西门內墙根下发现的,箭是从城外射进来的,钉在墙砖上。上面绑著这个。”韩韜將短箭和布条递给林烽。
布条上,用鲜血写著一行歪歪扭扭的汉字,在火把下触目惊心:“谢氏女,乃我內应。明夜子时,献东门。若阻,城破之日,鸡犬不留。——冯”
字跡潦草,带著一股戾气,落款是一个血画的、形似狼头的图案。
谢晚晴!內应!明夜子时,献东门!
林烽眼神骤冷。这布条,是真是假?若是真,谢晚晴之前的种种表现,皆是偽装,其心可诛!若是假,那便是狄戎的离间计,。
“守备,这……”韩韜急道。
“消息还有谁知道?”林烽沉声问。
“只有我和发现箭的士卒,已让他禁言。”
“做得好。”林烽將布条紧紧攥在手中。
“此事,不得外传。尤其是內院,一个字都不许漏。你亲自去,加强西院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送饭的。再调一队可靠的人,暗中盯住东门,特別是今夜值守东门的军官士卒,但有异常,立刻拿下!”
“是!那谢姑娘……”
“我亲自去问她。”林烽声音冰冷,转身大步走向西院。
西院厢房內,谢晚晴並未睡下,正就著油灯翻阅那本《诗经》。
“军爷深夜至此,有何要事?”谢晚晴放下书,神色平静。
林烽没有废话,直接將那染血的布条掷在她面前的桌上。“解释。”
谢晚晴看清上面內容和落款时,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但很快,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竟出奇地平稳:“这是陷害。我若是內应,何必等到此刻?又何必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你如何证明这是陷害?”林烽盯著她。
“我无法证明。”谢晚晴坦然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但请军爷想一想,杀了我,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让守城將士心中存疑,对守城有何益处?”
她站起身,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此等粗劣反间之计,军爷英明,岂会中计?若城破,晚晴愿与城同殉,以证清白!若城守住了,再请军爷查明此箭来歷,还晚晴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