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芸和阿月的护送事宜,很快顺利成型。
两天后,一支由王贵带队、四名老卒护卫的小队伍,便押著一辆稍大些的骡车,载著柳芸和阿月,以及林烽特意置办的一些简单布匹、盐巴、铁锅等安家之物,离开了烽火营,踏上了前往辽西郡林原县的漫漫长路。
这一次,林烽骑马隨行了一段,直到看不见军营的轮廓,才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王贵兄弟,”林烽从怀里掏出一个装有一贯钱的小布包,塞到带队什长王贵手中。
“石秀姐妹先走几日,应该快到林原县了。柳芸和阿月,路上和到了地方,都劳烦你多费心,务必把她们三人平安聚拢,送到小河村里正处。”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兄弟们路上买酒喝。”
王贵接过钱袋,脸上露出笑容,拍著胸脯保证:“林副什长放心!一定把人安顿得妥妥噹噹!”
林烽点点头,又看向骡车。
柳芸低著头,绞著手指,看不清表情。
阿月依旧脸上涂著灰,微微侧著头,似乎在看路边的枯树,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到了地方,听里正和族老的安排,等我回来。”林烽对她们说。
柳芸身体微颤,轻轻“嗯”了一声。阿月则毫无反应。
林烽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向著烽火营方向疾驰而去。
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归家安顿假的最后手续,以及离营前的一些必要安排。
林烽回到军营,立刻被张魁拉到了韩营正的军帐。
“林烽,你的归家安顿假,批了,一个月。”
韩营正將一份盖了红印的文书递给他。
“此次禿鷲砦之战,你立下大功,特许双妻,此等殊荣,近年来我烽火营罕有。回去好生安顿。一月之后,准时归营,北境还需你这等驍勇之士。”
“谢营正大人!卑职定准时归营,继续为大人效命!”林烽郑重行礼。
“嗯,去吧。张魁,你送送他。”韩营正挥挥手。
林烽回到营房,做最后的准备。
他將大部分钱財藏好,铁脊弓和三十支精箭是必带的,那柄破刀也磨得雪亮。又带了些肉乾、炒麵作为乾粮。
最后,他將那套韩营正赏赐的、相对完好的皮甲也打包带上——回乡后或许有用。
一切收拾停当,他牵出营中分配给他的那匹老马,在午后离开了烽火营。
这一次,是真正的归家。
目標:辽西郡,林原县,小河村。
路途数百里,单人独骑。
原身的记忆里,父母早亡,留下几亩薄田和两间破屋,赶上朝廷徵兵,便被推出来顶了军户的名额,几乎是被赶出了村子。
所谓的“家”,恐怕只剩下一个名义和那两间快塌的破房子了。
“也好,白纸一张,正好由我重新描绘。”林烽心中並无太多感伤,反而有种开拓的意味。
数日后,风尘僕僕的林烽,终於看到了林原县那低矮破旧的土城墙。
没有进城,他按照记忆,直接拐上了通往小河村的土路。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几乎乾涸的小河沟,几座歪歪斜斜的茅草屋和土坯房散布在河沟两岸。
这就是小河村了。
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几个穿著破烂棉袄、揣著手晒太阳的老头,看到骑马而来的林烽,都投来好奇而戒备的目光。
林烽下马,牵著马走向老槐树。
“几位老丈请了,”林烽抱了抱拳,“请问,村里里正家怎么走?还有,最近可有军爷护送女眷到村里来?”
一个老头打量著他,迟疑道:“军爷?你……你是……”
“在下林烽,本村人士,在北境边军服役,近日获准归家安顿。”林烽道。
“林烽?”几个老头面面相覷,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毕竟原身离开村子也好几年了,当年又是个不起眼的半大孩子。
“哦!想起来了!是老林家那小子!”另一个老头猛地一拍大腿。
“就是前几年被征去当兵的那个!你……你还活著?还当官了?”他看到了林烽的皮甲和腰刀,还有那匹坐骑。
“侥倖未死,在军中混了个小小职位。”林烽道。
“里正家……”
“里正家在村东头,最大的那处院子就是!”老头指路。
“多谢。”林烽翻身上马,朝著村东头而去。身后传来老头们压低的议论声。
“当兵回来就是不一样,看著煞气重……”
“听说前些天是有军爷送了两个小娘子来,住在村西他那破房子里,还有个带妹妹的先到了几天……”
林烽心中稍定,人已经到了。
他催马来到村东头,果然看到一处相对齐整的土墙院子,比周围的茅草屋气派不少。
院门开著,一个中年汉子正在院子里喝茶。
“敢问,可是里正家?”林烽在门外问道。
那汉子抬头,看到林烽,愣了一下。
“在下林烽,本村军户,近日归家安顿。前几日应有军中同袍护送女眷前来,应已交割文书给里正。”
林烽从怀中取出自己的身份文书和归家假批文。
林有福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下,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哎呀!原来是林烽贤侄!回来了好!回来了好!文书都对,都对!人也都送到了,三位小娘子,都在村西你家老宅安顿著呢!路上辛苦,贤侄快隨我进屋喝口热水!”
態度热情得有些过分。
林烽心中瞭然,这位里正欺负原身没少出力,如今见自己似乎“发达”了,便换了一副面孔。
“多谢,离家数年,归心似箭,想先回去看看。”
林烽收回文书。
“啊,应该的,应该的!”林有福有些尷尬,但笑容不减。
“村西那两间老屋,年久失修,我本想让她们暂住我家,可那位姓石的娘子执意要等你自己回来……”
“不劳里正费心,我自有安排。”林烽打断他,翻身上马,“告辞。”
说罢,一抖韁绳,向著记忆中的村西老屋方向而去。
林有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霾和算计。
“当了个小军官,就抖起来了……哼,三个女人,看你那点家底能撑多久!”
他低声啐了一口,转身回了屋。
林烽按照记忆,很快找到了村西头那两间土坯房。
这就是原身的“家”了。比记忆中更加破败。
只有门口一小片空地被打扫过,堆著些新砍的柴火,显示有人居住。
院子里,一个穿著厚实旧衣的女子,正背对著他,用力挥舞著一把破斧头,在劈砍一根粗大的枯树枝。是石秀。
旁边屋檐下,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著针线和一块布,似乎在缝补什么。是柳芸。
而在更远的墙角阴影里,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靠墙坐著,脸上依旧涂著灰,膝盖上放著一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锈跡斑斑的柴刀,正用一块石头默默打磨著。是阿月。
石草儿不在,可能是在屋里。
三个女子,三种状態,在这破败的院落里,构成一幅奇异而又带著顽强生命力的画面。
林烽勒住马,静静看了片刻,才翻身下马。
马蹄声和动静惊动了院里的人。
石秀猛地回头,手中斧头横在胸前,眼神锐利如护崽的母狼。
待看清是林烽时,她明显愣了一下,紧握斧头的手指微微鬆开,但戒备之色未完全褪去。
柳芸“啊”地轻呼一声,手中的针线掉落在地,她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看著林烽,脸色有些发白。
阿月磨刀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眼皮,眼睛扫了林烽一眼,又迅速垂下,继续磨她的柴刀,仿佛来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林烽將马拴在门口一棵半枯的树上,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破败的房屋,扫过三个神色各异的女子。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