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哲意识到,自己手上的状况,是一种污染。
有一股异物感,盘踞在手臂的血肉深处。不痛,但有种隱约的麻痹和灼热,时刻提醒著他这东西的存在。
使用混沌法术,会遭受到混沌能量的侵蚀,这一点唐哲也算是亲身感受到了。
混沌能量的侵蚀,是累积性的。
使用越多,侵蚀越深。
初期可能只是表象变异,皮肤、血肉出现点异常。
到了中期,可能会影响神智,变得易怒、偏执、產生幻觉。
至於后期……身体会不可逆转地发生畸变,灵魂也可能被拖入疯狂的深渊,彻底变成另一个生物。
但还好,他只用过一次,现在的腐化程度还不高,並且还是可逆的。只要长时间不要使用,深度就会慢慢减退。
得克制,不能因为混沌法术强大的威力,就沉溺於其中。
但其实还挺难的,尤其是一般的能力者,可不像是唐哲这样,有特別多的选择。
如果有只掌握了混沌法术的人,又或者是对这类法术的危害性没有了解,以为那只是普通的代价,就很容易出事。
事实上,有不少隱秘发展的混沌邪教,就是这么害人的。
这玩意儿其实很难抵御。
纵使是唐哲这样的,可选手段还算多的人,在之前那种局面下,不还是迫不得已用了【混沌投矛】吗?
它简单,强大,就是有一种粗暴的数值的美,在关键时刻就是能解决问题。
而这种被逼无奈的情况多了,就会不可避免的沉沦。
“能不用,就不用。”唐哲放下手,用毯子盖住,“除非真的到了不用就得死的时候。”
毕竟,真要是死了,那还担心什么混沌腐化?
將手用布条遮盖起来,唐哲闭上眼,努力的入睡了。
……
接下来的几天,印证了一句老话:屋漏偏逢连夜雨。
是真的有雨。
深秋的冷雨,毫无预兆地降临。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转成连绵的中雨,时停时续,但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难得见到太阳。
对於这支在荒野中逃难的队伍来说,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土路变成了泥潭,满载的板车车轮深深陷进去,需要好几个人推拉才能动弹。人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每一步都溅起冰冷的泥浆,鞋袜很快湿透,寒气从脚底往上钻。
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更要命的是,气温隨著秋雨骤降,队伍里开始有人生病。
发烧、咳嗽、腹泻……
没有医生,只有几个略懂草药的村民找来些野生药草熬汤,效果有限。
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
抱怨声多了起来,爭吵时有发生。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望著来路发呆。最让人揪心的是,开始有人掉队。
有的是实在走不动了,坐下来歇口气,就再也没跟上;有的是家人生病,留下来照顾,结果和大部队走散;有的,也真是有可能觉得这样走下去太绝望了,偷偷溜了。
唐哲组织民兵往回找过两次,找回来一些,但还有一些就此失踪。
荒野茫茫,雨天痕跡难寻,生死未卜。
这还不是最糟心的。
部落军队的威胁,其实一直都在。
好消息是,难民们確实偏离了兽人大部队的主要推进路线。
坏消息是,难民队伍走得实在是太慢了。
而弃狼牙所在的部落先锋,往西已经跑了挺远的。这就让顾航哪怕是利用天文塔,把视角拉到最高,也无法看到落在后面的部落大军的行动。
那也就意味著,唐哲不能提前观察、提前预警了。
他只能祈祷敌人高层始终认为这支难民队伍不值得浪费兵力专门追击。
不然的话,哪怕只来一个小部队,在野外条件下,也足以將他们这支疲惫不堪、拖家带口的队伍衝垮、屠杀殆尽。
正规的部队一直没碰到,但敌人的侦察兵像苍蝇一样,时不时就会出现。
狼骑兵,兽人猎手,甚至有几只巨大的禿鷲在雨云下盘旋——那有可能是兽人训鹰人驱使的侦查动物。
唐哲不敢怠慢。
他带著几个骑术最好的民兵,带著雨披,在队伍后方和侧翼巡逻、侦查。
隨后几天里,遭遇了不下五次敌人的侦察小队。
规模都不大,三五个一组。
大多数时候,双方一照面,部落侦察兵就会主动退走——他们也不傻,不想为了几个难民浪费时间和折损人手。
唐哲也是採取以驱逐为主,不想过度刺激对方,吸引注意力。
但衝突无法完全避免。
有一次,三个蛮人猎骑兵靠得太近,试图抵近观察,还很囂张的耀武扬威,被唐哲带人驱赶时发生了战斗。
唐哲也是发了狠,把他们全宰了。
隨后,越来越忧心的唐哲,为了儘可能避开侦查,只能带著队伍,往更偏僻、更崎嶇的深山里钻。
路越来越难走,补给越来越紧张——出发时带的粮食在消耗,雨天无法生火好好做饭,只能啃冷硬的乾粮,士气自然也一路跌向谷底。
唐哲也没有更多的好办法。
但在所有的糟糕事情中,有个关於唐哲自己的好消息:周六要到了。
在狼骑阻击战结束的两天后,弃狼牙要来上课了。
当天夜里,唐哲躺在自己用树枝和叶子勉强搭起来的“窝棚”里。
身体累,心也累。
连续几天在雨中跋涉、警戒、应对突发状况,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更累的是那种时刻紧绷、看不到出路的精神压力。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意识沉入圣凯托瑞学院。
灰白色的地砖一尘不染,高耸的尖顶建筑在永恆朦朧的光晕中静默矗立。
空气乾净清冷,没有雨,没有泥泞,没有哭泣和病咳。
广场中央的学院泉,方形石柱顶端,泉水安静地积蓄著,已达到471滴。
学院中,唐哲看到的是恢弘、是寧静、是有序,充满著希望。
与现实中的泥泞、潮湿、疾病、死亡、绝望,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唐哲站在校长室的窗前,望著学院那非日非月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来到教室。
心念微动,接引。
弃狼牙出现在教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