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丛听了郑朝的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新的印书之法?”
他低头看著那张纸,左看右看,除了觉得字跡算不上特別精美之外,並没有看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地方。
不就是一张印出来的纸吗?
雕版印刷也能印。
郑朝却捏著那张纸,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出身世家,当然知道书籍意味著什么。
世家大族真正压在寒门头上的,不只是田地,不只是钱財,更是累世积攒的典籍。
这些典籍不只是书。
是门第,是学问,是官位,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前程。
寒门子弟为何难出头?
因为无书可读。
一本经书,价格高得嚇人。
请人抄书耗时耗力,雕版印书又要刻整版,费工费钱,一般小门小户根本承受不起。
可如果周澈真的弄出了更便宜、更快捷的印书之法,那就不只是赚钱的问题。
这是在挖世家大族的根。
郑丛终於看出了二叔神色不对,心里也跟著沉了下去。
“二叔,会不会只是咱们想多了?也许他就是找匠人刻了一版。”
郑朝摇头:“不会。”
他指著纸上的几处地方,沉声道:“若是整版雕刻,行列之间会更自然,字与字之间不会有这种细微错落。你看这里,这个『学』字略高,这个『书』字略低,像是一个个单独排上去的。”
郑丛皱眉:“一个个字单独排?这怎么可能?”
话刚出口,他自己就愣住了。
若真能一个字一个字单独刻出来,再排成文章,用完拆开,下次再排別的文章,那岂不是不用每页都重新雕版?
那印书的成本会低到什么地步?
郑丛终於明白了郑朝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周澈怎么会想到这种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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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朝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自己很多次了。
周澈为什么会酿烈酒?
为什么会制茶?
为什么会制琉璃?
现在又为什么会想到新的印书之法?
这人简直像个无底洞。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次会拿出什么东西来。
郑丛咬牙道:“二叔,必须阻止他!若是这法子传出去,对我们不利!”
郑朝沉默良久,缓缓道:“怎么阻止?”
郑丛急声道:“找人毁了他的工坊,杀了匠人,抢了法子!”
郑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想死,不要拖著郑氏一起死。”
郑丛一滯。
郑朝沉声道:“周澈刚被赐婚,正是圣眷最浓的时候。这个时候谁动他,谁就是找死。更何况他身边已经有了那个薛仁贵,寻常刺客能不能近身都难说。”
郑丛不甘道:“那就眼睁睁看著?”
郑朝將那张纸放回木匣,眼神阴沉。
“当然不能眼睁睁看著。”
“印书之法再好,也要有人用。书要印出来,还要有人买,有人读,有人承认。天下士子向来以五姓七望为尊,若没有名士背书,他印出来的东西未必能立刻撼动根基。”
郑丛问道:“二叔的意思是?”
郑朝缓缓道:“先查清楚。他到底只是试出了一个粗浅法子,还是已经能大量印书。再者,想办法让士林知道,周澈此举粗鄙逐利,轻慢经典。”
郑丛眼睛一亮:“说他以商贾之法玷污圣贤书?”
郑朝点头:“读书人最重名声,只要让他们觉得周澈印书是为牟利,是把圣贤之学当作货物贩卖,便会有人站出来骂他。”
郑丛鬆了口气,隨即又冷笑起来。
“论起操弄士林清议,他一个暴发户怎么跟我们斗?”
郑朝却没有笑。
若是以前,他也会这么想。
可现在,他已经不敢小看周澈了。
与此同时,郡公府里却一派忙碌。
周澈没有急著將活字印刷公之於眾,而是先让人继续改进。
木活字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够齐整,容易高低不平。
周澈让木匠做了统一规格的字胚,又让人做了木框,用来固定排版。
他还叫来几个帐房先生和识字的小吏,专门负责校对。
一开始眾人都觉得这活计古怪,可亲眼看到一页纸很快被印出来之后,所有人都明白这东西的价值了。
薛仁贵也来郡公府当差了。
他换上了周澈给他准备的护卫衣裳,整个人越发显得高大英武。
常福等人见他来了,立刻围了上去。
“薛大哥,什么时候教我们练枪?”
“对啊,对啊,我们也想学几手。”
薛仁贵憨笑道:“俺隨时都行,只要郡公准。”
周澈正从书房走出来,听到这话笑道:“准,从今日起,你每日抽一个时辰操练他们。別怕下手重,只要別练死就行。”
常福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薛仁贵认真点头:“郡公放心,俺有分寸。”
常福小声道:“薛大哥,你的分寸跟我们的分寸一样吗?”
薛仁贵想了想,诚恳道:“应该差不多吧。”
常福顿时有些后悔。
周澈看得好笑,隨即对薛仁贵道:“这几日你也多留心府中出入。滎阳郑氏吃了几次亏,未必会善罢甘休。”
薛仁贵神色一肃:“郡公放心,俺会看好府里。”
周澈点了点头,又將印好的几页纸递给他。
“拿回去给小妹看看。”
薛仁贵有些不解:“这是书?”
“算是。”
薛仁贵小心接过,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郡公,俺识字不多,小妹倒是识得几个字。”
周澈道:“以后让小妹多读书。若她愿意,我可以找人教她。”
薛仁贵愣住了,隨即眼眶微红。
在乡下,女子读书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没想到周澈连这个都替他们想到了。
“多谢郡公。”
周澈摆了摆手:“谢什么?以后书会越来越便宜,女子读书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旁边的彩云和彩霞却听得心头一动。
彩霞忍不住问道:“郡公,女子也能读很多书吗?”
周澈笑道:“为什么不能?”
彩霞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从小就觉得,女子识几个字会看帐就已经很好了,读很多书好像是男子的事。
周澈隨口道:“聪明又不分男女。你们若想学,以后也可以跟著学。”
彩云和彩霞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光亮。
周澈没有再多说。
有些事说太多反而虚,慢慢做就是了。
三日之后,第一本用木活字排印的小册子终於成了。
內容並不复杂,是周澈整理出来的《千字启蒙》。
字句浅显,適合孩童识字。
印得不算精致,却清楚整齐,装订之后已经颇有书册模样。
周澈拿著样书进了宫。
两仪殿里,李世民正在和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徵议事。
听说周澈求见,李世民心情不错,笑道:“让他进来吧。”
周澈入殿行礼之后,將小册子呈了上去。
李世民翻开看了几眼,笑道:“你又写书了?”
周澈道:“臣不是来献文章的,是来献印书之法。”
殿中几位重臣同时抬头。
李世民翻书的手也停住了。
“印书之法?”
周澈点头:“臣试出一法,可使印书成本大降。若推广开来,天下寒门子弟,或许都能买得起书。”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魏徵一步上前,沉声问道:“此言当真?”
周澈还未回答,殿外忽然有內侍匆匆进来。
“启稟陛下,数名国子监博士在宫外求见,说乐安郡公轻慢经典,以匠作贱术污圣贤之书,请陛下严斥。”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澈却笑了。
“来得倒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