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两仪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周澈前脚刚说献印书之法,后脚就有国子监博士求见,说他以匠作贱术污圣贤之书。
这也太巧了!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脸色看不出喜怒。
长孙无忌捋著鬍鬚,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房玄龄则看向周澈手里的小册子,神色凝重。
魏徵最直接,皱眉问道:“他们如何知道你有新的印书之法?”
周澈笑道:“臣昨日给滎阳郑氏回了一份礼。”
魏徵一听便明白了。
“你故意的?”
周澈坦然道:“算是。”
李世民没好气道:“你倒是实诚。”
周澈拱手道:“臣若说不是故意的,陛下也不信。”
李世民哼了一声,却没有真生气。
他心里清楚,周澈这是在反击滎阳郑氏。
而且这反击远比打架骂街狠得多。
若这印书之法真能降低书价,那世家大族的优势就会被削弱。
李世民想到这里,心头不由一热。
他一直想压制世家大族,却又不能骤然动刀。
因为世家大族掌握著太多资源,尤其是读书人。
朝廷需要官员,而官员大多出自士族。
这是让他最不痛快,却又不得不忍的地方。
若天下寒门也能读书,也能入仕,那朝廷用人便不必处处受制於世家。
李世民沉声道:“宣他们进来。”
很快,几名国子监博士被带入殿中。
为首的是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者,姓卢,出身范阳卢氏旁支。
他一入殿便行礼,隨即痛心疾首道:“陛下,臣等听闻乐安郡公以奇巧淫技排印书籍,將圣贤之言视作市井货物,心中实在不安,故冒死求见。”
周澈差点笑出声。
这帽子扣得又大又快。
李世民淡淡道:“书籍印出来供人读,何来视作市井货物?”
卢博士正色道:“书者,载道之器也。自古读书,贵在敬慎。抄书者一笔一画,心存敬畏;雕版者整版而刻,亦需耗费心血。如今乐安郡公將字拆散,隨意拼排,用后即拆,岂非轻慢经典?”
周澈听完,忍不住问道:“卢博士的意思是,书越难得,越显得尊贵?”
卢博士皱眉道:“老夫说的是敬畏。”
周澈点头:“那百姓买不起书,寒门读不起书,是不是也算对圣贤的敬畏?”
卢博士脸色一沉:“你这是强词夺理。”
周澈笑道:“我倒觉得卢博士才是强词夺理。圣贤著书立说,是希望天下人明理,还是希望书被锁在高门大族的书楼里落灰?”
另一名博士站出来道:“天下学问自有传承,岂可轻易泛滥?若人人读书,却不知师承,不明礼法,只会乱了士林风气。”
周澈看向他:“原来书读多了还会乱。”
那博士怒道:“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周澈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寒门子弟不配读书,还是觉得他们读了书也不配做官?”
殿中一静。
这话太锋利了。
几名博士脸色都变了。
李世民看著周澈,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这小子嘴是真毒,但毒得正合他心意。
卢博士沉声道:“寒门子弟当然可以读书,只是读书须循正道,岂能因贪便宜而坏了书籍之雅正?”
周澈反问道:“何为雅正?书价百贯一本,寒门买不起,这叫雅正?一册启蒙书,寻常百姓咬牙也能买给孩子,这叫坏了雅正?”
卢博士一时语塞。
魏徵忽然开口:“乐安郡公,你这印书之法,究竟如何?”
周澈从容道:“传统雕版印书,一页一版,耗时耗工。臣所试之法,是將常用字单独製成活字,排成一页后刷墨印纸,用完拆开,下次再排。如此一来,字可反覆使用,印书成本自然大降。”
房玄龄眼睛一亮:“字可反覆使用?”
周澈点头:“正是。”
长孙无忌问道:“若书中文字繁多,岂不是要刻许多字?”
“確实如此,所以初期费工。但常用字不过那些,积累越多,往后越省。”
魏徵追问:“错字如何?”
“校对之后可单独替换,不必整版废弃。”
房玄龄忍不住赞道:“妙。”
卢博士等人脸色更加难看。
他们当然也听出了其中价值。
正因为听出了价值,才更心惊。
李世民拿起那本《千字启蒙》,问道:“这本就是用活字印出来的?”
周澈道:“是。”
李世民將书递给房玄龄等人传看。
房玄龄翻看之后,点头道:“虽不如精雕版工整,却胜在便捷。若再改进,未必不能精美。”
魏徵也看了几页,沉声道:“臣以为,此法若真能降低书价,於天下学子是大善。”
卢博士急声道:“魏公,书籍传布过广,若有错漏谬误,岂不是误人子弟?”
魏徵看向他:“雕版书就没有错漏?抄书就没有错漏?正因可大量印製,朝廷更该设官校勘,统一刊行经典。”
这话一出,李世民眼睛更亮了。
朝廷刊行经典!
若由朝廷掌握校勘与刊印,岂不是能绕开世家大族掌握经义解释的权力?
周澈也不由看了魏徵一眼。
不愧是魏徵,一下子就抓住了核心。
李世民沉吟道:“若设官署专司印书,诸卿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心头微动,拱手道:“此事关係重大,宜先小规模试行。可选国子监常用典籍,由朝廷校勘后刊印,供学子使用。”
房玄龄也道:“臣附议。若试行得当,再推广州县官学。”
魏徵道:“臣也附议。”
卢博士等人脸色发白。
他们原本是来阻止周澈,没想到三言两语之间,事情竟然变成了朝廷设官署印书。
这若成了,世家大族还怎么把持书籍?
卢博士连忙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经典传承,牵一髮而动全身,若轻率推行,只怕士林非议。”
李世民淡淡道:“朕只是试行,何来轻率?”
卢博士还想再说,却被李世民抬手止住。
“读书明理,本就不该只限高门。若圣贤之言能传於天下,朕以为圣贤在天有灵,也会欣慰。”
这话已经定了调子。
卢博士等人不敢再爭,只能低头称是。
李世民看向周澈:“此法既是你献上,便由你先负责试製。將作监拨匠人,国子监拨书吏,先印一千册启蒙书,再印《论语》。”
周澈拱手道:“臣遵旨。”
李世民又道:“此事暂不大张旗鼓,先做出成效。”
周澈明白皇帝的意思。
这是要稳。
先把东西做出来,让事实说话,再慢慢推广。
等卢博士等人退下后,李世民终於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份回礼,倒是比金银玉器贵重多了。”
周澈笑道:“臣也是被逼无奈。”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朕看你乐在其中。”
周澈认真道:“陛下英明。”
李世民笑骂道:“少来这一套。”
说笑之后,李世民神色又郑重起来。
“周澈,琉璃、烈酒只是钱財,印书却不同。此事若成,必然触动世家大族。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澈点头:“臣明白。”
魏徵忽然道:“陛下,臣还有一事。”
李世民道:“说。”
魏徵看了一眼周澈,正色道:“活字印书若要推行,必须先解决纸价。若纸仍贵,书价也难真正降下来。”
周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倒是知道造纸大概流程,可要做出便宜好用的纸,也不是隨口一说就能成。
李世民看向周澈:“你可有办法?”
周澈沉吟片刻。
就在这时,殿外又有內侍入內稟报。
“启稟陛下,滎阳郑氏郑朝在宫外求见,说有要事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