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立本死得太快。
快到像是有人早就准备好了刀,只等他露出一点破绽,便立刻割断线索。
周澈站在官坊院中,脸色沉静。
曹主事却已经慌了。
“周少卿,这下怎么办?人一死,线索就断了。”
常福骂道:“哪有这么巧?刚抓到纵火的人,他就坠马死了,分明是被灭口!”
周澈看向灰衣汉子。
灰衣汉子听说冯立本死了,整个人都瘫软在地,嘴唇直哆嗦。
他显然也意识到,冯立本能死,他也能死。
周澈道:“现在知道怕了?”
灰衣汉子连连磕头:“贵人救命!小人什么都说,小人真的只是拿钱办事,没想害朝廷啊!”
周澈问道:“冯立本平日和谁来往密切?”
灰衣汉子哭丧著脸:“小人只是帮他跑腿,知道的不多。不过这几日,他常去通义坊刘宅,那里有个姓王的管事。”
“叫什么?”
“王福。別人都叫他福管事。”
周澈看向薛仁贵:“带人去通义坊刘宅,不要惊动太多人。若人在,带回来。若不在,把宅子看住。”
薛仁贵立刻点头离开。
周澈又对曹主事道:“这个人先关在官坊,不许任何人接近。吃喝都由我们的人送。”
曹主事连忙应下。
常福低声道:“郡公,要不要报官?”
“当然要报。”
周澈道:“冯立本坠马,纵火犯被抓,官坊走水,这些事都要走明路。派人去万年县衙,再派人入宫稟报。”
常福一愣:“入宫?”
周澈淡淡道:“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官坊是陛下拨的,匠人是將作监派的,有人放火烧官坊,背后还牵扯纸商和世家,不告诉陛下,难道让我私下查?”
常福恍然:“小的这就去。”
周澈没有继续留在官坊乾等,而是亲自去了冯家纸坊。
冯立本一死,纸坊已经乱作一团。
冯家的管事见周澈带人而来,脸色惨白,连忙跪下。
“周少卿,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周澈道:“我还没问,你急什么?”
管事冷汗直流。
周澈让人封了帐房,又搜查书信契约。
冯家人自然不敢阻拦。
帐房里的东西很多,周澈没时间一一细看,只让识字的书吏先挑最近一个月的往来帐。
很快,书吏翻出了一本暗帐。
暗帐里记著几笔大额进项,名目写得很含糊,只写“王宅”。
常福嘖了一声:“还真是王家。”
周澈看著帐册,却没有急著下结论。
王宅未必就是太原王氏本家,也可能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管事。
不过有帐册就好。
只要有钱流过,就能顺著查。
天色將亮时,薛仁贵回来了。
“郡公,刘宅空了。我们赶到时,人已经走了。宅子里有刚烧过的灰,还有几封没烧乾净的信。”
他递上一小包残纸。
周澈接过来看了看,大多已经烧得看不清,只剩几处字跡。
其中一片残纸上,隱约能看到“卢博士”“缓行”“纸价”几个字。
另一片上则有一个“王”字印记。
周澈將残纸收好,笑道:“跑得倒快。”
薛仁贵有些自责:“俺去晚了。”
周澈摇头:“不怪你。他们早就准备退路了。能拿到这些,已经不错。”
这时,宫里也来了人。
来的是孙海。
孙海一进官坊,看见满院子的灰烬和被扣押的灰衣汉子,脸色也沉了下来。
“郡公,陛下听说官坊走水,龙顏大怒,命奴婢来问清楚。”
周澈將经过简明说了一遍,又把帐册和残纸交给孙海。
孙海越听脸越沉。
“连官坊都敢烧,他们胆子也太大了。”
周澈道:“未必是世家主使到底,也可能是下面的人揣摩上意。”
孙海看了他一眼:“郡公这话,奴婢会原样回稟。”
周澈点头:“劳烦內侍。还有一事,请內侍转告陛下。官坊不会停工,今日就能继续试纸。”
孙海神色一缓:“郡公放心,陛下听了这话一定高兴。”
孙海走后不久,万年县衙也派人来了。
县令亲自带著差役,態度恭敬得近乎紧张。
这案子牵扯太大,他一个县令根本扛不住。
周澈也没为难他,把灰衣汉子交给县衙,却派了薛仁贵带人跟著押送,防止半路再出意外。
忙完这些,周澈已经一夜没睡。
他刚想坐下歇一会儿,崔芸又派人送来了信。
信中只有短短几行。
“王福已离长安,往洛阳方向。太原王氏在长安主事之人今日闭门谢客。范阳卢氏有人称病不出。小心他们弃车保帅。”
周澈看完后,將信递给常福。
常福看得皱眉:“这就是要把冯立本和那个王福推出去顶罪?”
周澈道:“差不多。”
常福不甘道:“那岂不是抓不到背后的人?”
周澈笑道:“抓不到背后的人,不代表他们没输。”
常福不解。
周澈没有解释,而是让人取来昨日试出的粗纸,又让匠人继续改良。
他心里很清楚,跟世家斗,不能只想著一拳打死谁。
真正能让他们难受的,是把纸造出来,把书印出来,把价格打下来。
只要这件事做成,冯立本死不死,王福跑不跑,都只是小节。
当天午后,宫里传来旨意。
李世民命大理寺接手官坊纵火案,同时令金吾卫巡视长安纸坊料栈,严查囤积居奇、哄抬纸料。
这道旨意一下,长安纸商全都老实了。
上午还藏著掖著不肯卖料的料栈,下午就主动派人来官坊询问需不需要旧麻破布。
曹主事看得目瞪口呆。
“周少卿,这也太快了。”
周澈笑道:“商人逐利,也最怕刀落到自己头上。”
曹主事忍不住感嘆:“还是陛下英明。”
有了稳定的纸料,官坊的试验终於顺利起来。
周澈带著匠人连续试了三日,纸质逐渐变好。
虽然仍比不上上等澄心堂纸那样细腻,却已经足以抄写印书,而且成本低得惊人。
曹主事拿著算出来的帐,激动得手都抖了。
“周少卿,若按这个法子大批製纸,一刀纸的成本至少能降三成,不,若料足,能降到一半!”
周澈也鬆了口气。
一半。
已经足够震动长安了。
他让人选出最好的纸,配合活字印刷,重新印了一册《千字启蒙》。
这一次的小册子,比第一版整洁许多。
纸色虽微黄,却轻薄平整,墨跡清楚。
周澈拿著样书再次入宫。
两仪殿里,李世民拿到小册子后,翻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房玄龄、魏徵、长孙无忌也轮流传看,神色都很郑重。
李世民问道:“成本多少?”
周澈报了一个数。
殿中几人全都动容。
魏徵沉声道:“若此数属实,天下学子之幸也。”
李世民缓缓合上小册子,眼中光芒极盛。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周澈知道,这件事成了。
然而就在这时,长孙无忌忽然开口道:“陛下,此法既已初成,朝廷必须定名定製。否则民间爭相仿造,良莠不齐,反而生乱。”
李世民点头:“辅机所言有理。”
魏徵却皱眉:“不可管得过死。若朝廷独占,书价未必能真正降下来。”
房玄龄沉吟道:“既要朝廷校勘经典,又要民间能用此法印书,確实需定章程。”
李世民看向周澈:“你觉得呢?”
周澈正要回答,殿外传来內侍稟报。
“陛下,国子监外聚了不少士子,说请愿求书。”
李世民一怔:“求书?”
內侍道:“是。听说官坊能印便宜书,许多寒门士子聚在国子监外,求朝廷早日刊印经典。”
周澈眼神一亮。
风向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