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外聚了士子,这消息比周澈想像中来得更快。
李世民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会意,问道:“有多少人?”
內侍答道:“起初只有几十人,如今已有两三百人,还在增多。多是寒门学子,也有些国子监生。”
李世民皱眉:“可有喧譁闹事?”
“没有。只是有人在门外递了请愿书,说愿以薄资购买官印典籍,请朝廷垂怜寒士。”
魏徵神色动容。
“寒门求书,此乃正声。”
长孙无忌却谨慎道:“陛下,士子聚集,不可不慎。若有人藉机煽动,恐生事端。”
李世民点头:“派人维持秩序,不许惊扰百姓,也不许驱赶士子。”
说罢,他看向周澈:“你隨朕去看看。”
周澈愣了一下:“臣?”
李世民道:“法子是你献的,书是你印的,难道你不去?”
周澈只好拱手:“臣遵旨。”
皇帝当然不会大张旗鼓地出宫,只换了常服,从侧门出宫,带著少数护卫前往国子监。
房玄龄、魏徵、长孙无忌也隨行。
周澈走在后面,心里却在思索。
寒门士子求书是好事,但来得太快,未必全是自然发酵。
这其中可能有真心求书的人,也可能有人想把事情推到风口浪尖。
如果朝廷答应慢了,寒门失望。
如果答应急了,世家反扑。
这正是最考验尺度的时候。
国子监外,果然聚了不少士子。
他们大多衣著朴素,神色激动,却还算克制。有人手里拿著请愿书,有人低声议论,还有人踮脚往门內张望。
一个年轻士子正站在石阶下朗声道:“我等並非闹事,只求朝廷早日刊印典籍。一本《论语》在市面上动輒数贯,寒门子弟纵有向学之心,也难得书读。若官坊真能印便宜书,我等愿出钱购买,绝不白取。”
旁边有人附和:“不错!我等愿买!”
“只求有书可读!”
“若能有《论语》《孝经》,便是再粗些也无妨!”
李世民站在人群外,听著这些话,脸色变得复杂。
他当然知道书贵。
可亲耳听到这些寒门学子带著恳切求书,心里仍受触动。
魏徵轻声道:“陛下,这就是民心。”
李世民没有说话。
周澈看了一眼魏徵,心想魏公真是无时无刻不在补刀。
这时,有个衣衫洗得发白的少年士子忽然红著眼道:“我父亲为让我读书,给人抄了三年帐,才买得起半部旧《论语》。后半部是我借人家的抄本抄来的,还缺了几页。若朝廷真能印便宜书,我愿替官坊抄校,不要钱,只要能让我读完一部完整的书。”
这话一出,人群中不少士子都沉默了。
李世民的手微微握紧。
长孙无忌看在眼里,心里暗嘆。
世家大族把持书籍,是现实,也是朝廷绕不开的结。如今周澈拿出了活字和便宜纸,寒门的渴望便一下子被点燃了。
这把火若用得好,是大唐国运。
若用不好,也会烧到朝廷自己。
李世民低声问周澈:“你准备先印什么?”
周澈道:“启蒙书已经能印。经典的话,臣建议先印《论语》《孝经》,篇幅不算太长,需求最大,也最不容易引起经义纷爭。註疏先不印,只印正文。”
房玄龄点头:“稳妥。”
魏徵也道:“先正文,后註疏,可减少爭议。”
长孙无忌道:“价格呢?”
周澈想了想:“按成本略加一点,用来维持工坊运转,不牟暴利。寒门士子可凭县学、州学或国子监凭证限量购买,防止有人囤书倒卖。”
李世民眼睛一亮:“限量购买,这法子好。”
周澈接著道:“另外,朝廷可以先赐一批给国子监和州县官学,算作样书。等士子亲眼见到书,就不会只听流言。”
李世民微微頷首。
就在这时,人群另一侧忽然有人高声道:“官印之书若无名儒校定,谁敢读?万一错字误人,寒门岂不是更可怜?”
眾人顿时骚动。
又有人附和:“不错!便宜书若错漏百出,不如不读!”
周澈顺著声音看去,只见几个穿著体面的年轻士子站在人群边缘,话说得慷慨,眼神却一直在观察眾人反应。
果然有人在带节奏。
那几人见有人看过来,声音更高了些。
“圣贤经典岂能由匠人隨意摆弄?今日说便宜,明日若错字遍天下,谁来负责?”
不少寒门士子听了也有些犹豫。
他们求书是真的,可他们也怕买到错书。
李世民脸色沉了下来。
周澈低声道:“陛下,臣去说几句?”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去吧。”
周澈走入人群。
他如今在长安名声太盛,马上就有人认了出来。
“是乐安郡公!”
“献印书法的周少卿!”
士子们纷纷看了过来。
刚才带头质疑的几人脸色微变,却还强撑著。
周澈拱手道:“诸位,我就是周澈。你们求书之心,我听到了,也很敬重。”
人群安静下来。
周澈继续道:“刚才有人担心官印书错漏,这个担心很对。书便宜,不代表可以粗製滥造。越是给寒门子弟读的书,越不能马虎。”
不少士子点头。
那几个挑事的人见周澈承认问题,顿时来了精神。
其中一人道:“既然乐安郡公也承认,是否该暂停印书,等诸家名儒校定之后再说?”
周澈看向他:“你叫什么?”
那人一愣,隨即道:“在下卢承业。”
“范阳卢氏?”
卢承业抬了抬下巴:“正是。”
周澈笑道:“难怪。”
卢承业脸色一沉:“乐安郡公何意?”
周澈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一开口就要诸家名儒校定,听起来很熟悉。”
人群里有人低笑。
卢承业恼道:“难道校书不该请名儒?”
周澈道:“该请。但不能只请你们几家的名儒。”
卢承业道:“我等家学渊源,难道不比寻常书吏可靠?”
周澈点头:“可靠,所以朝廷会请名儒,也会请国子监博士,还会请寒门学子一同校对。”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寒门学子也能参与校对?
周澈朗声道:“我会向陛下建议,官坊所印经典,至少三校。第一校由国子监书吏,第二校由博士名儒,第三校可招募识字明经的寒门士子参与。若发现错字,可署名记功,日后入学、荐举时作为凭据。”
这一下,人群彻底沸腾了。
“寒门也能校书?”
“若能署名记功,那可是大好事!”
“我愿去!我读《论语》多年,虽不敢称精通,校字还是能做的!”
卢承业脸色大变。
他原本想用“错漏”逼朝廷把校书权交给世家名儒,没想到周澈转手就把寒门士子也拉了进去。
这不只是印书。
这是给寒门一个接近朝廷的机会。
周澈看著眾人,继续道:“至於价格,我也说清楚。官坊印书,不是为了牟取暴利。第一批《千字启蒙》会先送国子监和长安县、万年县学。隨后印《论语》《孝经》,寒门士子可凭学籍或保人限量购买,防止奸商囤积。”
有人激动问道:“会比市面上便宜多少?”
周澈笑道:“具体价格要等朝廷核算,但我可以保证,会便宜到让你们觉得,读书这条路没有从前那么远。”
这句话一出,许多士子眼眶都红了。
他们不是不想读书。
只是书太贵,路太窄。
如今有人告诉他们,路会宽一点,哪怕只宽一点,也足够让人心潮翻涌。
人群中忽然有人躬身行礼。
“多谢周少卿!”
紧接著,越来越多士子跟著行礼。
“多谢周少卿!”
周澈连忙道:“诸位不必谢我。若此事能成,是陛下愿意让天下人读书,是朝廷愿意给寒门开路。”
他没有抢皇帝的功劳。
远处的李世民听到这话,脸上终於露出了笑意。
魏徵也微微点头。
卢承业几人见势不妙,悄悄想退。
周澈却忽然看向他们:“卢公子留步。”
卢承业身形一僵。
周澈笑道:“你刚才担心错漏,想必也是关心天下士子。既然如此,等官坊招募校书士子时,你也来吧。范阳卢氏家学渊源,想必不会怕和寒门士子一起校字。”
周围士子全都看向卢承业。
卢承业骑虎难下,只能硬著头皮道:“自然不怕。”
周澈点头:“那就好。我记下了。”
卢承业脸色僵硬,心里却暗暗叫苦。
他是来搅局的,不是来给官坊干活的!
不远处,李世民终於走了出来。
士子们见有人簇拥,气度不凡,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有人认出房玄龄和魏徵,顿时惊呼跪倒。
“陛下!”
人群哗啦啦跪了一片。
李世民看著跪在面前的士子,沉声道:“你们求书,朕听到了。”
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
李世民缓缓道:“朕今日在此许诺,朝廷会印书,会降书价,会让更多人读得起书。但朕也要你们记住,读书不是为了怨天尤人,更不是为了结党喧譁,而是为了明理,为了修身,为了將来报效国家。”
士子们齐声道:“谨遵陛下教诲!”
李世民又道:“官坊校书,寒门士子亦可参与。只要有才学,有德行,朝廷不会因门第而弃之。”
这句话,几乎让在场寒门士子热泪盈眶。
周澈站在一旁,心里也有些触动。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世家不会因为一场国子监外的请愿就退场。
但从今日起,寒门士子会知道,朝廷正在看见他们。
这比任何口號都有力量。
回宫的路上,李世民心情明显不错。
“周澈,你今日说得很好。”
周澈笑道:“臣只是顺势而为。”
李世民道:“少谦虚。你把卢氏那小子架上去校书,倒是有趣。”
魏徵也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让反对者参与校对,若书成,他们不好再骂;若不来,便显得心虚。此法不错。”
周澈拱手:“魏公谬讚。”
长孙无忌却提醒道:“今日之后,世家只会更警惕。校书之事,必须儘快定章程。”
李世民点头:“回宫后便议。”
然而眾人刚回到宫门前,一名金吾卫快步赶来,跪地稟报。
“陛下,大理寺来报,押送纵火犯途中遇袭,犯人重伤,昏迷前说了一句话。”
李世民脸色一沉:“什么话?”
金吾卫迟疑了一下,看向周澈。
周澈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金吾卫低声道:“他说,真正要烧官坊的,不是王家,是宫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