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姓七望联名递奏,分量非同小可。
哪怕李世民早就对世家不满,也不能当作没看见。
奏疏被呈上来,厚厚一叠,言辞十分漂亮。
他们没有替王敬求情,也没有明著反对印书造纸。
奏疏里先是痛斥王敬等人胆大妄为,称其败坏士族名声,应依法严惩。隨后笔锋一转,说官印书籍关乎天下教化,若操之过急,恐有错漏流毒。又说纸价骤降,会衝击民间纸坊,导致匠户失业,百姓无所適从。
总而言之,一句话。
王敬该死,印书要缓。
李世民看完,冷笑一声。
“他们倒会摘乾净。”
长孙无忌也看完了奏疏,沉吟道:“奏疏写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也把风险摆了出来。若朝廷强推,士林中必有人响应。”
魏徵沉声道:“他们说的也不全是虚言。官印书若错漏,確有后患;纸坊受衝击,也会有百姓失业。朝廷推新政,不能只看好处。”
周澈点头:“魏公说得对。”
李世民看向他:“你倒不急?”
周澈道:“他们愿意把话摆到明面上,这是好事。之前放火杀人、栽赃东宫,才麻烦。明面上的爭论,臣不怕。”
房玄龄问:“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周澈拱手道:“臣想请陛下召开一场公开议事。”
李世民挑眉:“公开议事?”
“请五姓七望派人来,国子监博士来,寒门士子也来。官坊把印书成本、校对流程、纸张质量都摆出来。谁有疑问,当场问;谁有好法子,当场提。”
长孙无忌皱眉:“寒门士子也参加?这会不会失了朝廷体统?”
周澈道:“他们才是买不起书的人。朝廷说要让寒门读得起书,若连他们的声音都不听,岂不成了自说自话?”
魏徵眼中露出讚赏。
“臣以为可行。此事本就关乎天下学子,让士子旁听,未尝不可。”
李世民思索片刻,点头道:“好。地点就定在国子监。朕不亲至,免得他们拘束。房玄龄、魏徵、辅机,你们三人主持。周澈,你负责答辩。”
周澈拱手:“臣遵旨。”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这答辩怕是不轻鬆。”
周澈笑道:“他们若讲道理,臣就讲道理;若耍心眼,臣也略懂一点。”
李世民没好气道:“你那叫略懂?”
三日后,国子监设堂议事。
这场议事还没开始,长安城已经沸腾。
五姓七望派来的人都不简单。
太原王氏来的是王珪的族弟王敬直,范阳卢氏来的是卢博士,滎阳郑氏来的则是郑丛。清河崔氏出乎意料,派来的人竟是崔芸。
崔芸一身红衣进入国子监时,引来不少侧目。
有人低声议论:“清河崔氏竟派了女子来?”
崔芸神色自若,仿佛没听见。
周澈见到她也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崔芸微微一笑:“家里让我来看看你怎么舌战群儒。”
周澈问:“那你帮哪边?”
崔芸眨了眨眼:“看谁说得有理。”
周澈笑道:“那我放心了。”
崔芸轻哼:“別高兴太早,我可不会偏帮你。”
郑丛在不远处看著两人说话,脸色十分难看。
他原本就觉得崔芸和周澈走得太近,如今见他们在国子监里还谈笑自如,心中更堵。
议事开始后,房玄龄坐在上首,魏徵与长孙无忌分坐两侧。
堂外允许士子旁听,但不得喧譁。
第一项,便是验纸验书。
官坊將新造的纸和印好的《千字启蒙》《论语》样本摆上来。
各家代表轮流翻看。
卢博士翻了几页,皱眉道:“纸色发黄,质地也粗,比上等纸差远了。”
周澈点头:“確实比不上上等纸。”
卢博士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干脆,一时反而不好接话。
周澈接著道:“可这纸能写字,能印书,价钱只有上等纸的一小半。寒门学子买不起上等纸,这纸对他们就有用。”
堂外士子纷纷点头。
一个寒门士子忍不住低声道:“能用就好,还挑什么顏色。”
卢博士脸色有些尷尬。
王敬直开口道:“书籍乃长久之物,若纸质粗劣,几年便坏,岂不浪费?”
周澈道:“王公子家中藏书,自然希望百年不坏。可寒门子弟眼下连书都没有。一本能读五年的书,和一本买不起的百年好书,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个?”
王敬直沉声道:“朝廷做事,不能只图眼前。”
周澈道:“朝廷也不能只替有藏书楼的人考虑。”
堂外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喝彩。
房玄龄敲了敲案:“肃静。”
郑丛冷笑道:“周少卿口口声声寒门,可你这官坊印书,也收钱。既然说为寒门,何不免费送?”
周澈看向他:“郑公子这话大气。滎阳郑氏若愿意出钱,官坊可以免费送一批。”
堂外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郑丛脸色一黑:“我说的是你!”
周澈道:“我也说的是你。做事要能长久,免费送几本容易,长期印书给天下学子才难。官坊收成本钱,是为了继续造纸印书,不是为了牟暴利。”
魏徵点头:“此言有理。惠民之政,也需有长久之法。”
崔芸忽然开口:“我有一问。”
眾人看向她。
崔芸拿起一本《千字启蒙》:“官坊书价若定得太低,民间书坊无法竞爭,是否会被官坊挤垮?到时候天下印书皆出官坊,岂非另一种垄断?”
这问题比郑丛高明得多。
周澈认真道:“所以官坊只印启蒙书和常用经典正文,並公开活字印书的基础法式。民间书坊若愿意学,可向官坊购字模或自行製作。朝廷负责校本,民间可印经史、诗文、杂书。只要不偽造官印,不篡改经典,朝廷不禁止。”
堂中眾人都愣了一下。
郑丛失声道:“你要把印书法公开?”
周澈道:“不然呢?我费这么大劲,是为了让天下多些书,不是为了再造一个只有我能印书的门阀。”
堂外士子一阵骚动。
就连魏徵都动容了。
长孙无忌深深看了周澈一眼。
这一步,太出乎意料。
若周澈独占印书法,他固然能赚取巨利,可也会被天下书坊、世家群起而攻。如今他说公开基础法式,便把自己从“逐利者”变成了“开路者”。
崔芸看著周澈,眼中光彩微动。
郑丛咬牙道:“说得好听。你公开法式,字模却由官坊卖,岂不是仍要赚钱?”
周澈笑道:“匠人刻字要工钱,木料要钱,官坊卖字模收成本,有什么问题?郑公子若愿意替天下书坊出这笔钱,我也可以让官坊白送。”
郑丛又被堵住。
王敬直皱眉道:“若民间乱印错书呢?”
周澈道:“朝廷可定官校本。官校本加盖印记,民间若照官校本印,可標明所据版本。若私自篡改经典,依法处罚。”
房玄龄点头:“这个章程可行。”
卢博士还想再爭,魏徵却开口道:“诸位反覆担忧错漏,如今官坊愿设三校,愿公开校本,愿让民间书坊参与。若再阻拦,恐怕就不是为了经典,而是为了別的。”
这话一出,堂內安静了。
魏徵的分量太重。
谁敢说自己是为了別的?
议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最终由房玄龄当堂擬出初步章程。
官坊先印启蒙书、《论语》《孝经》正文。
设三校制度。
官校本公开。
民间可学活字法,但不得偽造官印,不得篡改经典。
寒门士子可参与校书,校出错误者记名备案。
堂外士子听到结果,欢声几乎压不住。
郑丛脸色阴沉,甩袖而去。
崔芸走到周澈身边,轻声道:“你今天贏得漂亮。”
周澈笑道:“你那一问也很漂亮。”
崔芸道:“我是认真问的。”
“我也是认真答的。”
崔芸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难怪长乐公主喜欢你。”
周澈咳了一声:“这话题跳得有点快。”
崔芸正要说话,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一个士子被人搀扶著衝进来,满脸是血。
“周少卿!有人在外面打伤了获赠书的寒门士子,还抢走了官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