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纹?”
长乐公主也怔住了。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以前秋纹在立政殿当差,性子温顺,手也巧。三年前因年岁到了,被皇后恩准出宫嫁人,临走时还来给长乐磕过头。
长孙皇后沉声问:“她怎会死在柳宅?”
孙海低声道:“奴婢已经让人去查她出宫后的去向。宫册上记著,她嫁给了长安县一个小吏,后来丈夫病死,她便不知所踪。”
李世民脸色愈发难看。
一个皇后旧婢,死在藏线索的宅子里。
对方这是铁了心要把皇后拖下水。
长孙皇后缓缓道:“秋纹在我身边多年,若有人拿她做文章,倒確实能骗过一些不明內情的人。”
李世民道:“朕不会让人污你。”
长孙皇后看著他,轻声道:“臣妾不怕污名,只怕有人借臣妾乱陛下心神。”
周澈在旁听著,心中暗嘆。
长孙皇后確实清醒。
这局最毒的地方就在这里。
只要李世民动怒失措,就会被人牵著走。
周澈拱手道:“陛下,臣有个猜测。”
李世民看向他:“说。”
“对方拿秋纹做局,说明他们知道皇后娘娘旧年宫人去向。能查到这些的人,要么在宫中有旧关係,要么能接触宫籍。”
孙海连忙道:“宫籍由內侍省和掖庭分別留存,寻常人接触不到。”
长孙无忌道:“那就查近年查阅宫籍的人。”
孙海点头:“奴婢这就去。”
周澈又道:“还有,秋纹出宫三年,丈夫病死后失踪。她这三年去了哪里,见过谁,比宫籍更重要。”
李世民沉声道:“大理寺去查。”
周澈补了一句:“最好从她丈夫那边查。若丈夫真病死,有邻里可问;若丈夫死得蹊蹺,那就不是最近才布局。”
殿中眾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若三年前就有人埋线,那这件事的水就更深了。
长乐公主紧紧攥著袖口,忍不住看向周澈。
她不想周澈再卷进去,可她也知道,周澈已经被卷在中心,退也退不了。
李世民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看向周澈:“这些日子,你暂住宫外也不安全。朕调一队禁军护你。”
周澈连忙道:“臣身边有仁贵,还有卢国公他们的人照应,不必劳烦禁军。”
李世民冷声道:“你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若你出事,长乐能把朕的立政殿哭塌。”
长乐公主脸一下红了,却没有反驳。
周澈只好道:“臣谢陛下。”
长孙皇后却开口道:“禁军护在明处,未必好。让人知道陛下如此紧张周澈,反倒会让幕后之人更想除掉他。不如暗中派人。”
李世民点头:“观音婢说得对。”
他转头吩咐孙海:“让百骑司挑几个人,暗中跟著。”
周澈心里微动。
百骑司。
李世民手里的亲信侦骑,后来发展成內卫性质的力量。既然百骑司出动,这案子就不只是大理寺查案了。
当日傍晚,大理寺查到了秋纹的丈夫。
秋纹出宫后,嫁给了长安县小吏陈良。陈良两年前病死,邻里都说是风寒拖成重病。可大理寺细查后发现,陈良死前曾突然有了一笔钱,还还清了赌债。
陈良好赌。
秋纹劝不住,常与他爭吵。
陈良死后,秋纹卖了房子离开。买房的人,正是冯立本纸坊名下的一个伙计。
线又绕回冯立本。
周澈听到消息时,正在郡公府书房里看第一批《论语》排版。
常福气得直拍桌子。
“这些人到底埋了多少线?一个秋纹,竟然两年前就牵上了纸坊!”
彩云和彩霞听得心惊。
彩霞小声道:“郡公,这些人太可怕了。”
周澈道:“世家做事,最不缺耐心。你以为他们临时起意,他们可能早就有许多閒棋,平日不动,关键时候拿出来用。”
常福骂道:“真阴!”
周澈看著桌上的《论语》,淡淡道:“所以才要让更多人读书。读书人多了,棋盘就不会总在他们手里。”
正说著,门房来报,崔芸来了。
周澈有些意外。
天色已晚,崔芸这个时候来,必然有急事。
崔芸进来时,身上披著斗篷,脸上少了平日的笑意。
“秋纹的事,我查到一点。”
周澈立刻请她坐下。
崔芸却没坐,直接道:“秋纹离开长安后,曾在洛阳出现过。她不是自己去的,是被人带去的。带她走的人,和太原王氏有关。”
周澈问:“证据呢?”
崔芸从袖中取出一张契书。
“这是秋纹卖房的契书副本。我让人从长安县衙抄来的。买房人表面是冯傢伙计,可担保人姓王,名王敬。”
王敬。
王福背后的那个王敬。
常福忍不住道:“这不就坐实了太原王氏?”
崔芸摇头:“只能坐实王敬。王敬是太原王氏旁支,若太原王氏要弃他,一样能弃。”
周澈接过契书,沉吟不语。
崔芸看著他:“还有一件事,你要小心。”
“什么?”
“长安城里有人开始传,说你和皇后娘娘联手,借印书造纸打压士族,说皇后娘娘偏私未来女婿。”
彩霞气得脸都红了:“胡说八道!”
崔芸冷声道:“他们要的就是胡说八道。真相不重要,只要有人听,有人传,就能噁心人。”
周澈笑了笑:“看来他们確实急了。”
崔芸皱眉:“你还笑?”
“他们越急,说明我们做得越对。”
崔芸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周澈,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胆大,还是根本不知道怕。”
周澈道:“怕当然怕,所以才要快。”
崔芸一怔:“快什么?”
周澈拿起桌上的《论语》样页。
“快点把书印出来。”
第二日,国子监外贴出了官告。
朝廷第一批官印《千字启蒙》一千册,赐国子监及长安、万年两县学,並赠寒门士子二十人。
同时,招募士子参与《论语》校书。
告示一出,国子监外再次沸腾。
那二十个获赠名额公布时,有人当场哭了出来。
一个来自商州的寒门士子抱著书,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学生家贫,三年未能买一册新书。今日得朝廷赐书,愿为大唐效死!”
周围士子无不动容。
这场面很快传遍长安。
原本关於皇后和周澈的脏水流言,一下子被另一股声音压住了。
“朝廷真送书了!”
“官印书虽不算精美,可字清楚,纸也能用。”
“听说《论语》也快印了!”
“若真能便宜买到《论语》,谁还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
百姓和士子的关注变了。
他们不再只听世家放出的流言,而是盯著官坊什么时候卖书。
这让幕后的人更加坐不住。
当晚,王敬在洛阳被抓的消息传回长安。
金吾卫快马入宫,带回了王敬的供词。
供词中,王敬承认指使王福联络纸商,承认派人製造流言,也承认利用武元爽送礼將香料带入东宫。
可最关键的地方,他咬死了自己是为了向太原王氏邀功,族中主支毫不知情。
李世民看完供词,冷笑连连。
“弃车保帅。”
周澈站在一旁,道:“陛下,能抓到王敬,已经足够了。”
李世民看他:“你不想继续追?”
周澈道:“追也未必追得到主支。倒不如把王敬办成铁案,让天下人知道,世家旁支为了阻止寒门读书,放火杀人、栽赃东宫、污衊皇后。”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
“你想借这个案子,替印书造纸造势?”
周澈拱手道:“臣只是觉得,百姓该知道,谁在拦著他们读书。”
李世民缓缓笑了。
“好。”
然而他话音刚落,殿外忽然有內侍急声稟报。
“陛下,太原王氏、范阳卢氏、滎阳郑氏、清河崔氏、赵郡李氏皆派人递了奏疏,请陛下慎行官印之法。”
周澈眯起眼睛。
五姓七望,终於一起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