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丛盯著那枚银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被反咬了。
郑安確实是他的人,可这枚银牌早在数日前就不见了。他当时只以为丟在了酒席上,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这里。
“这是假的!”
郑丛声音发紧,“这银牌是我的,可我没有给过他!周澈,是你设局害我!”
周澈看著他,淡淡道:“从官坊走水,到青荷投井,到赵德死在废井,再到东宫腰牌、秋纹尸体、抢书打人,这么大一盘局,我若都能安排,郑公子觉得自己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程处默忍不住道:“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大理寺卿沉声道:“郑丛,是否设局,本寺自会查明。来人,暂押郑丛。”
郑丛脸色大变:“你敢押我?我是滎阳郑氏嫡系子弟!”
大理寺卿冷冷道:“此案牵涉官坊纵火、刺杀证人、栽赃东宫、抢夺官印书。別说你是郑氏子弟,就算是国公之子,也得押。”
程处默在旁嘀咕:“国公之子已经押过一回了。”
郑丛被差役按住,脸上终於露出慌乱。
“我要见我二叔!我要见郑朝!”
大理寺卿没有理会,直接让人將他带下去。
周澈看著郑丛被押走,脸上没有多少喜色。
程处默却高兴得不行。
“总算抓住这小子了!这回看郑朝还怎么装。”
周澈摇头:“郑丛未必保不住。”
程处默一愣:“证据都这样了,还能保?”
“只要能证明郑安被人收买,银牌被盗,郑丛顶多是交友不慎、言语失当。郑氏会把他摘出去,最多让他回滎阳闭门思过。”
程处默不满道:“那也太便宜他了。”
周澈道:“能让他进大理寺牢房,已经够郑氏丟脸了。更重要的是,抢书案被压住了,官印书不会停。”
程处默想了想,点头道:“这倒是。”
消息很快传到了郑氏庄园。
郑朝听完之后,手里的茶盏重重砸在地上。
“蠢货!”
这一次,他是真的怒了。
琉璃一事,郑氏亏了顏面。御史弹劾,被武士彠上书请罪化解。官坊纵火和东宫栽赃,郑氏虽有推波助澜,却没有亲自下场太深。
可郑丛被押入大理寺,这性质就不同了。
无论最后能不能摘出来,滎阳郑氏都已经被拖到明面上。
管事低声道:“二老爷,如今该怎么办?”
郑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必须割肉了。
再拖下去,郑丛未必能保住,郑氏也会被朝廷盯得更死。
“备车,去赵国公府。”
管事一怔:“去赵国公府?”
郑朝沉声道:“如今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又不至於落井下石的,只有长孙无忌。”
他很清楚,直接求皇帝没用,求周澈更没用。
长孙无忌虽然也是世家出身,却首先是皇后的兄长,是皇帝的心腹。他知道朝廷想要什么,也知道世家能退到哪里。
赵国公府內,长孙无忌听说郑朝求见,神色並不意外。
两人在书房相对而坐。
郑朝开门见山:“赵国公,老夫此来,是求一条活路。”
长孙无忌淡淡道:“郑公言重了。滎阳郑氏根深叶茂,何至於说活路?”
郑朝苦笑:“赵国公何必明知故问?郑丛已经被押入大理寺。再这么查下去,不管他有没有参与,郑氏都要伤筋动骨。”
长孙无忌问:“郑氏想如何?”
郑朝沉默片刻,道:“郑氏愿捐书三千卷,捐钱五万贯,助朝廷刊印官书。郑丛若有不当言行,郑氏带回族中严惩,三年不许入长安。”
长孙无忌看著他,没有说话。
郑朝咬牙继续道:“此外,滎阳郑氏愿开放族中部分藏书,供官坊校勘。”
这个条件已经很重了。
长孙无忌终於开口:“你该知道,陛下最在意的不是钱。”
郑朝点头:“老夫明白。所以郑氏愿意公开支持官印书。”
长孙无忌微微頷首。
这才是关键。
只要滎阳郑氏公开支持官印书,五姓七望联手阻挠的势头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长孙无忌道:“我可以替你传话,但陛下答不答应,我不保证。”
郑朝起身深深一礼:“有劳赵国公。”
当晚,长孙无忌入宫。
李世民听完郑氏的条件,冷笑道:“现在知道低头了?”
长孙无忌道:“陛下,郑氏此举虽是自保,但对官印书有利。若能让滎阳郑氏公开支持,其余几家就难再铁板一块。”
魏徵也在旁,沉声道:“臣以为,可以收。但王敬、王福、冯立本一案必须依法处置,不能因郑氏低头而轻纵。”
李世民点头:“这是自然。”
他看向周澈。
“你觉得呢?”
周澈想了想,道:“臣觉得可以。郑氏捐钱捐书,支持官印,是好事。至於郑丛,若查无直接参与抢书伤人,就让郑氏带回去严惩。让他留在大理寺,反倒让世家同仇敌愾。”
李世民挑眉:“你倒捨得放过他。”
周澈笑道:“陛下,臣没那么大气。只是眼下让官印书落地,比出一口气更重要。”
李世民看著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好。那就这么办。”
第二日,滎阳郑氏公开上书,痛斥王敬等人败坏士族名声,愿捐书捐钱,助朝廷刊印典籍,並支持官坊校书。
消息传开,长安譁然。
谁都知道,郑氏这是低头了。
国子监外的寒门士子却欢欣鼓舞。
连滎阳郑氏都支持官印书,谁还能说官印书不该推?
同日,大理寺公布初审结果。
王敬、王福、冯立本等人牵涉官坊纵火、刺杀证人、栽赃东宫,罪责重大,待秋后定刑。郑丛因与王承嗣往来密切、言行失当,被郑氏带回族中严惩,三年不得入京。
程处默听到这个结果,很是不满。
“太便宜郑丛了!”
周澈正在翻看新印出的《论语》,头也不抬道:“他回滎阳未必好过。世家最重脸面,他让郑氏低头,族里不会轻饶。”
程处默想了想,勉强接受。
“那官印书这事算成了?”
周澈合上书,笑道:“才刚开始。”
几日后,第一批官印《论语》正式在国子监发售。
价格低到让寒门士子不敢相信。
有人拿著书,翻了又翻,摸了又摸,像捧著珍宝。
一个老书生站在国子监门口,捧著书哭得泣不成声。
“老夫教了半辈子书,第一次见《论语》卖到这个价。”
越来越多的人排队买书。
有寒门士子,有小吏,有商贾子弟,甚至还有替家中孩子来买书的妇人。
长安城里的书铺,则一片死寂。
他们原本囤著高价书,如今突然卖不动了。
有人咬牙降价,有人观望,有人暗骂周澈断人財路。
可不管他们怎么想,官印书已经流入长安。
一册册书,就像一粒粒火种,落进了从前照不到光的地方。
傍晚时,周澈入宫復命。
李世民站在两仪殿外,看著夕阳下的宫城,手里拿著一册官印《论语》。
“周澈,你说贞观之治,要让后世记住。朕今日忽然觉得,也许这书,比封禪更像一块碑。”
周澈拱手道:“陛下圣明。”
李世民笑骂:“少拍马屁。”
这时,孙海匆匆而来,脸色有些古怪。
“陛下,突厥那边来了急报。”
李世民眉头一皱:“说。”
孙海低声道:“有西域商队入境,带来消息,说西域诸国听闻大唐有便宜琉璃和烈酒,想求购大批货物。隨商队来的,还有高昌国使者。”
周澈心头一动。
高昌?
李世民看向他,眼中也多了几分意味。
“看来,你的生意要做到西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