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见人骨?”
周澈听完,第一反应是荒唐,第二反应却是警惕。
长乐公主也愣住了:“世上哪有这样的镜子?莫不是妖言惑眾?”
周澈沉吟道:“西域诸国最喜欢拿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唬人。什么夜光杯、火浣布、辟尘珠,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照见人骨这种话,听著像是故意夸大。”
凝翠道:“宫里传话的人说,高昌使者在城门外闹出了不小动静,不少百姓都围著看。鸿臚寺那边已经派人去了。”
周澈站起身:“我得过去看看。”
长乐公主也跟著起身,神色担忧:“他们提前到,还在城门外张扬奇宝,会不会是有意给你难堪?”
“多半有这个意思。”
周澈笑了笑:“我刚把琉璃拉下神坛,他们就带著奇宝来长安,若能在陛下面前压我一头,不但能抬高高昌的身价,也能试探大唐朝廷的態度。”
长乐公主咬了咬唇:“那你小心。”
周澈握了握她的手:“放心,我最擅长拆人家的神神叨叨。”
他说完便匆匆离开襄城公主府,直奔明德门。
程处默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半路追了上来,兴奋得眼睛都亮了。
“听说高昌人带了个能看见骨头的镜子?真的假的?要真能看见骨头,那以后军中看伤岂不是方便了?”
周澈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想好处。”
程处默嘿嘿道:“我爹说过,凡事先想能不能用来打仗。”
“那要是假的呢?”
程处默咧嘴:“假的就揍他们。”
周澈无语:“你可闭嘴吧,使者刚来长安,你別一上来就想著揍人。”
明德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一支西域商队停在官道旁,骆驼、马匹、彩色毡帐、胡人护卫,十分惹眼。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穿锦袍,头戴高冠,眼窝深邃,鬍鬚修剪得整齐,看起来很有几分贵气。
鸿臚寺的人已经到了,却有些为难。
高昌使者提前抵达,还不按规矩先入驛馆,反而当眾宣扬奇宝。若强行驱散围观百姓,反倒显得大唐心虚;若任由他们卖弄,又怕闹出笑话。
鸿臚寺卿见周澈来了,顿时鬆了口气。
“周少卿,你可算来了。”
周澈拱手道:“情况如何?”
鸿臚寺卿低声道:“此人自称麴智盛,说奉高昌王之命入朝献宝。他们带来一面黑镜,说可照见人骨。刚才已经当眾演示了一次。”
周澈皱眉:“怎么演示的?”
鸿臚寺卿脸色有些尷尬:“他们让一个胡人把手放在镜前,片刻之后拿出一张薄薄的白布,上面竟有手骨影像。”
手骨影像?
这听著不像普通把戏。
难道真是什么原始的透影装置?
可在唐朝出现x光自然不可能。那很可能是障眼法,或者提前准备好的影像。
周澈走上前去。
麴智盛也看见了他,笑著拱手,用还算流利的汉话道:“这位想必就是名动长安的乐安郡公,鸿臚寺少卿周澈?”
周澈回礼:“正是。高昌使者远来辛苦,按规矩,应先入驛馆安顿,再择日入宫朝见。”
麴智盛笑道:“我们自然懂大唐礼法。只是这件宝物太过神异,隨行商人一路上都求著看,刚到长安城外,百姓也好奇,我们便小小展示一番,绝无冒犯之意。”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
是百姓好奇,不是他们故意张扬。
周澈笑了笑:“使者既然带来奇宝,大唐自然欢迎。不过城门外人多眼杂,若有损坏,岂不可惜?”
麴智盛道:“周少卿放心,此宝坚固,不惧风尘。听闻少卿能制琉璃,化沙为宝,想必也对奇物颇有兴趣。不如少卿也看看?”
围观百姓顿时兴奋起来。
程处默凑到周澈耳边:“他这是要当眾考你啊。”
周澈轻声道:“看出来了。”
麴智盛拍了拍手,两个胡人抬出一个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色镜面,镶在铜框里,看起来幽深发亮。旁边还放著几张白布似的薄片。
周澈走近看了看。
那黑镜表面光滑,像是黑曜石或者打磨过的某种矿石。所谓白布薄片,更像是涂了粉的皮纸。
麴智盛笑道:“此镜名为玄骨镜,乃西域古寺所藏。人手置於镜前,以神光照之,便可留下骨影。周少卿可要一试?”
周澈道:“可以。”
程处默急道:“你真试啊?万一有毒怎么办?”
周澈笑道:“眾目睽睽,他们没这么蠢。”
麴智盛让胡人点起一盏灯。灯罩很奇怪,外面蒙著一层蓝黑色薄片,火光透出来后,顏色发冷。
胡人请周澈將手放在黑镜前,又將一张白片放在镜后。片刻后,胡人取下白片,用一种药水轻轻刷过。
很快,白片上出现了一只手的轮廓。
围观百姓发出惊呼。
“真有手影!”
“骨头呢?好像看不清骨头。”
“刚才胡人的手骨可清楚得很!”
麴智盛也微微皱眉,隨即笑道:“看来少卿福泽深厚,骨相不显。此镜对不同人显影不同。”
周澈差点没绷住。
好一个骨相不显!
这就是普通的影印把戏。
刚才胡人手骨清楚,必然是提前准备好的片子。
给他现做,只能留下一个模糊手影。
周澈拿起那张白片看了看,问道:“使者可否再让刚才那个胡人演示一次?”
麴智盛眼神微动:“自然可以。”
刚才演示的胡人上前,將手放到镜前。胡人动作很熟练,手放得恰到好处。片刻后,白片取下,药水刷过,果然浮现出清晰的手骨。
百姓又是一阵惊呼。
程处默看得眼睛都直了:“还真有骨头啊。”
周澈没有说话,而是忽然伸手,將那胡人的袖子往上一拉。
胡人脸色大变,想缩手却迟了。
他的手腕內侧绑著一片薄薄的骨形铜片,正好藏在掌下。
周澈把铜片摘下来,举给眾人看。
“使者,这便是西域古寺的神光?”
百姓先是一愣,隨即哄然大笑。
程处默拍著大腿:“我就说嘛!原来是绑了假骨头!你们这也太糊弄人了!”
麴智盛脸色有些难看,却仍强笑道:“这或许是隨从贪玩,擅自弄了小把戏。我並不知情。”
周澈笑道:“无妨,西域路远,旅途寂寞,耍些把戏解闷也正常。只是此物若献给陛下,最好別再称神镜,免得御前失仪。”
这话已经留了面子,却也点明了高昌使者在糊弄大唐。
麴智盛眼底闪过一丝恼意,隨即拱手道:“周少卿果然慧眼。听闻少卿能识破世间奇巧,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周澈道:“使者客气。请入城吧,驛馆已经备好。”
围观百姓还在笑,纷纷议论高昌神镜原来是骗人的。麴智盛的隨从脸上都掛不住,只能低头收拾东西。
程处默凑过来,小声道:“你这算是给他们一巴掌,又给他们留了半张脸。”
周澈道:“他们是使者,不能当街让他们彻底下不来台。可这把戏若真带到御前,那丟的就是鸿臚寺的脸。”
程处默看著麴智盛的背影:“这人笑得挺客气,可我总觉得他眼神不善。”
周澈点头:“他今日是试探。试探大唐对他们的宽容,也试探我是不是好糊弄。”
“那结果呢?”
“他会更小心。”
一行人入城后,高昌使团被安置在鸿臚寺驛馆。
周澈亲自安排接待,礼数周到,吃住也不亏待。麴智盛似乎已经把城门外的尷尬拋到脑后,言谈间依旧热情,甚至主动提出想拜访琉璃阁。
“我高昌商人一路听闻长安琉璃价廉物美,人人可买。此事在西域传得神乎其神,我若不亲眼看看,回去也不好向王兄稟报。”
周澈笑道:“使者想看,自然可以。不过今日车马劳顿,不如明日再去。”
麴智盛道:“也好。还有烈酒、周茶,我也想见识。”
“都会安排。”
麴智盛忽然压低声音:“若高昌愿以宝马、香料、宝石交换,周少卿能否给我们一个好价钱?”
周澈看著他:“买多少?”
麴智盛伸出一根手指。
程处默在旁看著:“一百车?”
麴智盛笑道:“一千车。”
驛馆里顿时安静下来。
周澈看著他,缓缓笑了。
“使者胃口很大。”
麴智盛也笑:“高昌在西域商路之上,大唐货物若经高昌,可至龟兹、焉耆、疏勒,甚至更远。周少卿若想把买卖做到西域,高昌便是最好的朋友。”
周澈没有立即答应,只问:“使者想要琉璃和烈酒,可还想要別的?”
麴智盛看著他,眼神终於变得锐利。
“若可以,高昌想买大唐官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