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嗣被抬进凉州营帐时,已经只剩半条命。
他身上满是鞭痕,嘴唇乾裂,肩膀上还有被烙铁烫过的痕跡。若不是斥候发现得及时,他大概会被马背上的绳子活活勒死。
程处默看清他的脸,忍不住皱眉:“这不是太原王氏那个跑了的傢伙吗?怎么被突厥人丟回来了?”
王承嗣费力睁开眼,喉咙里发出沙哑声音:“水……”
薛仁贵让人给他灌了几口水。
王承嗣缓了许久,才哑声道:“我要见周澈。”
程处默冷笑:“你现在还挑人?先说你怎么落到突厥人手里的。”
王承嗣眼神涣散,却死死咬住一句:“见周澈,我只跟他说。否则你们杀了我也没用。”
程处默气得想踹他,被薛仁贵拦住。
“別动,他撑不了多久。先把人送回凉州城,快马传信长安。”
程处默不甘心:“这人滑得很,万一路上死了怎么办?”
薛仁贵沉声道:“所以更要快。”
八百里急报连夜送入长安。
周澈收到消息时,正在户部核对边军债帐册。听说王承嗣活著出现,还指名要见他,他立刻入宫请旨。
李世民听完,脸色阴沉:“王承嗣竟然没死,还落到西突厥手里。看来太原王氏和西突厥之间,比朕想的更深。”
周澈道:“陛下,臣请往凉州一趟。”
“不行。”李世民想都没想就拒绝,“西突厥已经盯上你,你去凉州,跟把肉送到狼嘴边有什么区別?”
周澈道:“王承嗣未必能撑到长安。他指名见臣,说明他手里有能换命的东西。若拖久了,线索可能断。”
李世民皱眉不语。
长孙皇后刚刚恢復,听闻此事,也让人传话过来:“周澈不可轻出长安。”
长乐公主更是直接赶到了两仪殿外。
她眼眶微红,却没有哭,只看著周澈:“你答应过我,不乱冒险。”
周澈轻声道:“我不是去冲阵,只去凉州城里见一个人。仁贵在,程处默也在,百骑司会隨行。”
长乐公主攥著袖口,声音压得很低:“每次你都这么说。可每次事情都会变得更危险。”
周澈一时说不出话。
李世民看著女儿,又看向周澈,最终沉声道:“朕派三百百骑护送你,沿途驛站换马,不许绕路,不许私自出城追敌。见完王承嗣,立刻回来。”
长乐公主急道:“父皇!”
李世民嘆道:“长乐,王承嗣手里的东西,可能关係西域战事,也关係朝中內奸。朕不能装作看不见。”
长乐公主咬了咬唇,转头看向周澈。
“那你回来以后,要先见我。”
周澈点头:“一定。”
长乐公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香囊,塞到他手里:“这里面放了平安符。你不许弄丟。”
周澈握紧香囊,认真道:“不丟。”
半日后,周澈带著百骑司离开长安,直奔凉州。
一路换马疾驰,三日后抵达凉州城。
程处默早就在城门口等著,见到周澈,第一句话便是:“你可算来了,再晚点王承嗣就真去见阎王了。”
周澈翻身下马:“人呢?”
“军医吊著命,醒醒昏昏,嘴硬得很。除了你,谁问都不说。”
王承嗣被安置在凉州府衙后院,屋里药味刺鼻。
周澈走进去时,王承嗣躺在榻上,脸色灰白,眼睛却亮得嚇人。
“你来了。”
周澈坐在榻边:“你要见我,我来了。说吧,你想用什么换命?”
王承嗣扯了扯嘴角:“我还能活吗?”
“看你说的东西值不值。”
王承嗣闭了闭眼,声音沙哑:“阿史那贺鲁手里,有一份名单。长安、洛阳、凉州、沙州,替他传信、买货、卖情报的人,都在名单上。”
周澈眼神一凝:“名单在哪?”
“我知道一半,另一半在王绍手里。王绍被抓前,把它藏在太原王氏长安別院的祠堂供桌下。”
周澈皱眉:“王绍已经被抄家,祠堂也查过。”
王承嗣艰难笑了一下:“他们只查了暗格,没有拆供桌。供桌腿里是空的。”
周澈盯著他:“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王承嗣眼中闪过怨毒:“因为王氏弃了我。王敬死了,王绍被抓,他们想让我背所有罪名。西突厥也想杀我灭口。我若再替他们守秘密,才真是蠢到家了。”
程处默在旁冷哼:“你早就挺蠢的。”
王承嗣没有反驳,只看著周澈:“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求你放过我,只求你保我母亲和妹妹。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周澈道:“若你说的是真的,我可以向陛下求情,不牵连无辜。”
王承嗣眼底终於有了点活气。
“还有一件事。高昌王麴文泰已经暗中答应阿史那贺鲁,一旦大唐出兵,他会诈降拖住唐军,等西突厥骑兵切断后路。”
程处默脸色骤变:“诈降?”
王承嗣点头:“麴智盛被扣在长安,只是弃子。真正的信使早已走小路回高昌。高昌正在囤粮,坚壁清野。”
周澈沉声问:“你怎么知道?”
“康鞘利告诉我的。他以为我已经投了西突厥,没防我。”王承嗣喘了几口气,“还有……阿史那贺鲁想抓你。他说,你比一座城值钱。”
程处默立刻看向周澈:“听见没?你值钱归值钱,可別真让人抓走。”
周澈没有理他,继续问:“贺鲁现在在哪里?”
王承嗣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西北。
“黑沙川。他在等大唐出兵,也在等一个人。”
“谁?”
王承嗣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高昌来的……假降使。”
说完,他猛地咳出一口血。
军医连忙上前施针。
王承嗣却死死抓住周澈的袖子,眼中满是惊恐:“供桌……名单……快……他们会烧……”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周澈猛地起身:“立刻传信长安,查太原王氏別院祠堂供桌。程处默,仁贵,准备回长安。”
程处默一怔:“不等王承嗣醒?”
周澈脸色沉得厉害。
“名单比他的命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