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原王氏別院。
金吾卫接到凉州急信时已经是深夜。带队的校尉不敢耽搁,立刻围住別院。王氏別院早被查封,门上贴著封条,院內只有几个看守差役。
校尉带人直奔祠堂。
供桌看起来厚重普通,香炉、牌位、祭器都已经查过。差役有些疑惑:“大人,这里前几日搜过,没发现暗格。”
校尉冷声道:“拆桌腿。”
差役不敢多问,立刻动手。
斧头劈开第一条桌腿,里面空空如也。
第二条也没有。
到了第三条,木头裂开的一瞬,一卷油布从中掉了出来。
校尉眼神一亮,伸手捡起,发现油布外还裹著一层蜡封。上面没有字,却画著一个小小的狼头。
“立刻入宫!”
半个时辰后,油布卷送到了两仪殿。
李世民亲自拆开,里面是几张薄纸,写满了人名、地点和暗號。
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都被紧急召入宫中。
名单一展开,殿中气氛立刻冷了。
“长安粟特商会萨保,已被拿下。”
“凉州料栈马三,负责转运货物。”
“沙州驛丞刘度,传递边报。”
“洛阳王氏旁支王敬,已死。”
“高昌內应,麴氏王宫右卫將军阿离……”
一个个名字读下去,李世民的脸色越来越沉。
房玄龄嘆道:“这不是一日之功。西突厥在丝路上埋线多年,如今被琉璃、烈酒和官印书一搅,才全露出来了。”
李靖指著其中几处:“陛下,凉州、沙州这几个內应必须立刻拿下。否则大军出动后,粮道动向会被送到西突厥手里。”
李世民点头:“百骑司连夜出发,按名单拿人。寧可惊动,也不能漏掉。”
长孙无忌看著名单末尾,皱眉道:“这里有一处暗號,写著『白驼入京,献城乞降』。这会不会就是王承嗣说的高昌假降使?”
李世民眼中寒光闪过:“高昌还没打,就想诈降?”
房玄龄沉吟道:“若假降使入京,必会带来高昌王的降表,藉此拖延大军。朝中若有人主张接受,高昌便能多爭取时间。”
李靖道:“更麻烦的是,若我军因降表放缓推进,高昌再突然反覆,西突厥就有机会切断后路。”
李世民冷笑:“算盘打得倒响。”
就在此时,孙海匆匆进殿。
“陛下,鸿臚寺来报,高昌使者麴智盛称愿替高昌王写信劝降,请陛下给他纸笔。”
李世民看向眾人。
长孙无忌道:“他此时请写劝降信,恐怕不是巧合。”
房玄龄道:“也许他不知道外头计划,真想自保。”
李靖摇头:“无论真假,都可利用。”
李世民问:“怎么利用?”
李靖沉声道:“让他写。信中按陛下意思写,明面上劝高昌投降,暗中让麴文泰以为长安还未识破诈降。等假降使来,再一网打尽。”
李世民点头:“好。”
他忽然看向门外,问:“周澈到哪了?”
孙海道:“回陛下,乐安郡公从凉州快马回程,按驛报,明日午后可到长安。”
李世民沉声道:“让他一回来就入宫。”
第二日午后,周澈风尘僕僕回到长安。
他身上的披风沾满尘土,眼底都是血丝。进宫前,他本想先回府换衣,宫里的人却已经在城门处等著。
“郡公,陛下急召。”
周澈只好直接入宫。
两仪殿中,名单已经摊在御案上。
李世民见他进来,第一句话便是:“名单找到了。”
周澈长舒一口气:“王承嗣没骗我们。”
李世民把名单递给他:“你看看。”
周澈快速扫过,目光停在“白驼入京”四字上。
“假降使快来了。”
李世民道:“朕正等他来。”
周澈抬头:“陛下想將计就计?”
李世民点头:“麴智盛会写信,稳住高昌。假降使来后,朕先不拆穿,让他们以为计成。侯君集那边照常整军,李靖负责粮道布置。你负责军需和互市,也要配合。”
周澈思索片刻:“臣建议,债券继续发,边军债继续推,但对外放出消息,说朝中对高昌降表意见不一,有人主和,有人主战。让高昌以为大唐內部犹豫。”
房玄龄眼睛一亮:“好。敌人最怕我军意志坚定,若让他们以为朝中摇摆,他们会更愿意把假降戏做足。”
长孙无忌道:“可这会不会影响债券?”
周澈摇头:“不会。我们可以把话术分开。对百姓说,大唐愿意给高昌悔过机会,但边防军需不可停。无论战和,大唐都要有刀在手。这样反而能继续卖边军债。”
李世民笑道:“你真是什么都能绕回债券。”
周澈认真道:“陛下,军需不能断。粮草到位,战和皆由陛下选;粮草不足,就只能被別人牵著走。”
李世民满意地点头:“说得好。”
殿中议完事,周澈刚要告退,孙海便低声道:“郡公,长乐公主在立政殿等您。”
周澈脚步一顿。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去吧。你从凉州跑回来,若不让她见你一眼,她今晚怕是睡不著。”
周澈拱手,转身去了立政殿。
廊下,长乐公主已经等得眼眶泛红。
她看见周澈满身尘土,脸色疲惫,原本准备好的埋怨全堵在喉咙里。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周澈笑了笑:“赶路赶的,没受伤。”
长乐公主走近,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尘土,动作很轻,却带著压不住的心疼。
“你答应先见我的。”
“我被陛下从城门直接拎进宫了。”周澈低声道,“这不一出来就来了?”
长乐公主抿著唇,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周澈一时慌了,抬手替她擦泪:“別哭,我真没事。”
长乐公主抓住他的手,声音发颤:“我不怕你做大事,我怕你每次都说没事,然后一次比一次危险。”
周澈心里一软,低声道:“等高昌这事了了,我一定老实一阵。”
长乐公主看著他:“真的?”
周澈点头:“真的。到时候我天天陪你打麻將。”
长乐公主被他逗得含泪笑了一下:“谁要天天打麻將?”
两人正说著,凝翠匆匆走来。
“公主,郡公,鸿臚寺急报,高昌假降使到了长安城外。”
周澈眼神瞬间变了。
长乐公主抓著他的手没有鬆开。
“你又要走了?”
周澈沉默一瞬,轻声道:“这次我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