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废仓里火把摇曳,阿娜站在墙影下,脸上没有半点被抓现行的慌乱。
程处默怒道:“你不是关在大理寺吗?怎么跑出来的?”
阿娜轻笑:“大理寺的锁很结实,可人不一定结实。”
程处默脸色一黑:“有人放你?”
周澈没有立刻问她怎么逃出来,只看向地上瘫软的赵谦:“先拿下。”
百骑司上前把赵谦捆住,赵谦嚇得魂都没了:“郡公饶命!小人只是传话!孟元不是我杀的!我只是照他们吩咐仿了认罪书!”
程处默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刚才还要钱要文书,胆子挺大啊。”
赵谦哭丧著脸:“小人若不逃,他们会杀我灭口啊!”
周澈问:“谁让你仿孟元的字?”
赵谦哆嗦著指向阿娜:“她!是她派人找我!说只要我照办,给我五百贯,再送我去西域!”
阿娜没有反驳。
周澈看著她:“你本来可以继续躲著,为何亲自来?”
阿娜道:“因为赵谦手里有一样东西,我必须拿到。”
“白玉扣?”
“白玉扣只是信物。真正重要的,是他怀里的木盒。”
常福立刻从赵谦怀中搜出木盒,递给周澈。
木盒上了锁。
阿娜看著木盒,声音低了几分:“打开它之前,周少卿最好想清楚。有些东西看了,就再也不能装不知道。”
程处默冷笑:“嚇唬谁呢?”
周澈接过木盒,示意常福撬锁。
锁並不复杂,很快被打开。
盒中放著一卷极薄的帛书,还有一支小小的铜管。
帛书上写满了名字和符號。
译官很快被叫来,看了几行后,脸色大变。
“郡公,这像是西域商路暗帐。上面记录了近三年从长安、洛阳、凉州运往西域的货物,还有收买各处官吏、商会的银钱。”
周澈翻到后面,看到几个熟悉名字。
王绍、王敬、康鞘利、王福、萨保、孟元。
再往下,还有几个未曾暴露的人名。
其中一行字旁边画著一个小小的莲纹。
译官迟疑道:“这里写的是……立政旧线,莲。”
程处默脸色一变:“立政旧线?又牵扯皇后娘娘?”
周澈没有说话,打开那支铜管。
铜管里藏著一小截香料,已经干硬发黑。
阿娜道:“这便是安神香真正的引子。没有它,高昌进贡的香只是普通安息香。加上它,才会变成毒。”
周澈目光骤冷:“所以毒害皇后娘娘的人,不在高昌使团,而在宫里负责加香的人。”
阿娜点头:“那人代號『莲』。我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曾在立政殿当差。”
程处默骂道:“又是旧婢?”
阿娜看向周澈:“你若想查,得快。赵谦今晚交出这盒东西后,『莲』就会离开长安。”
周澈问:“你为什么把这东西交出来?”
阿娜笑意淡了些:“我没想交给你。我来取它,是为了离开长安时保命。可你来得太快,我走不了了。”
“你可以继续编。”
阿娜看了他一眼,忽然嘆了口气:“好吧。我也想看看,大唐能不能把这张网撕开。阿史那贺鲁把所有人都当棋子,高昌、粟特商人、唐人內奸,甚至我。他答应放我回西域,实际上早派人等著灭口。”
周澈道:“你怕死。”
“谁不怕?”阿娜反问,“我又不是你们唐人史书里那些慷慨赴死的烈女。我从小跟商队走,见过太多人死在路边。活著才有价钱。”
程处默冷哼:“你倒坦白。”
阿娜看向他:“坦白能多活几天,我自然坦白。”
周澈收起木盒:“你重新回大理寺。这次若再逃,我不会留情。”
阿娜笑道:“周少卿,我若真想逃,今晚不会留在这里等你。”
周澈没有接话,只吩咐薛仁贵:“带她和赵谦回大理寺。路上小心,有人会抢。”
薛仁贵点头:“俺亲自押。”
东市行动结束时,天已经快亮了。
周澈带著木盒直接入宫。
李世民看到帐册和毒引,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立政旧线,莲。”
长孙皇后也被请到了两仪殿偏殿。她身体尚虚,脸色还有些苍白,却坚持坐著听完。
听到“莲”这个代號,她眉头轻轻蹙起。
“莲……”
长乐公主扶著她,急声问:“母后想起什么了吗?”
长孙皇后沉吟片刻:“我身边旧人里,名字带莲的很多。宫婢取名常用荷、莲、芙、蕊,一时不好判断。”
周澈道:“代號未必是真名。她曾在立政殿当差,能接触香炉,还熟悉娘娘旧疾和用香习惯。这样的人范围应当不大。”
孙海跪在地上,连忙道:“奴婢这就去查立政殿近五年调出、放出、病退、遣散的宫人名册。”
李世民冷声道:“一个也別漏。”
长孙皇后忽然道:“查的时候,不要只看宫婢。也查女官、医女、香药库的人。”
周澈点头:“娘娘所言极是。她能加毒引,未必亲自动手,也可能通过香药库。”
长乐公主攥紧帕子:“这个人害母后,我一定要她付出代价。”
她平日温柔,此刻声音却发冷。
周澈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会查出来的。”
孙海很快带回名册。
长孙皇后亲自翻看,翻到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莲纹。”
李世民立刻问:“谁?”
长孙皇后看著那一页,语气有些复杂:“三年前,立政殿香药库有个女官,名叫杜若。她最喜欢在香囊上绣莲纹。后来因家中老母病重,请恩出宫。”
孙海立刻道:“奴婢这就派人去查杜若。”
周澈问:“她家在何处?”
“万年县城南杜家巷。”
李世民沉声道:“金吾卫去拿人。”
周澈却道:“陛下,臣请亲自去。”
长乐公主立刻看向他。
周澈忙补了一句:“臣带足人手,不靠近屋內,只在外面看著。”
长乐公主咬牙:“你每次都这么说。”
李世民瞪了周澈一眼:“让百骑司和金吾卫跟著。你敢擅自衝进去,朕先罚你。”
周澈拱手:“臣遵旨。”
杜家巷很窄,清晨薄雾还未散。
金吾卫將整条巷子悄悄围住。
杜若家是一处普通小院,院门半掩,里面没有动静。
薛仁贵打头,推门而入。
院中晾著几件衣裳,灶房里还有昨夜未熄尽的灰烬。
屋內却空无一人。
床铺整齐,箱笼还在,桌上放著一个打开的香囊。
香囊上绣著一朵莲花。
周澈用帕子拈起香囊,闻到一股极淡的安息香气。
“刚走不久。”
程处默看向灶房:“锅还是温的。”
常福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郡公,这里有东西。”
木箱里放著几封信,还有几枚西域金幣。
信件內容不多,多是暗號。
其中一封写著:“若长安钟响,走水路。莲出东渠,白鸟接。”
程处默皱眉:“东渠?”
周澈脸色一变:“曲江池连著水渠,她要从水路走!”
眾人立刻赶往曲江方向。
曲江池畔,晨雾瀰漫。
一条小船正悄悄离岸,船头站著一个灰衣妇人,头戴帷帽。船尾撑船的,却是个高大的胡人。
金吾卫刚要呼喊,周澈抬手拦住。
“別惊。岸边可能有接应。”
薛仁贵已经取弓。
周澈低声道:“射船桨,別射人。”
弓弦响。
箭矢飞出,精准射断船桨。
小船在水中一歪,灰衣妇人猛地回头。
胡人拔刀,想跳水逃走。
岸边草丛中忽然衝出两名黑衣人,直扑周澈所在方向。
薛仁贵刚射完箭,离周澈还有几步距离。
程处默怒吼著拔刀迎上。
可第三名黑衣人从另一侧窜出,手中短弩已对准周澈。
周澈几乎来不及躲。
破空声响起。
下一瞬,一道身影扑到他面前,替他挡住了那支弩箭。
周澈瞳孔骤缩。
挡在他身前的,竟是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