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今夜灯火通明。
因为战爭债券、边军债和互市帐册都在连夜清点,户部上下几乎无人休息。
堆成小山的帐册、铜牌、契券和银票登记簿分门別类摆在偏堂中,十几个书吏正伏案核对。
彩云和彩霞带著郡公府帐房刚把琉璃阁帐册送到,正准备离开,户部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关门!所有人不得出入!”
彩霞一惊:“怎么了?”
还未等守门差役回答,外头便传来几声惨叫。
一个浑身是血的差役跌跌撞撞衝进来:“有人闯户部!他们穿著金吾卫衣裳!”
彩云脸色瞬间变了。
假冒金吾卫。
她立刻拉住彩霞:“去偏堂,把帐册搬到后院井房。”
彩霞急道:“郡公还没来!”
“郡公一定在赶来。我们先护住帐。”
彩云声音很稳,手却已经攥紧。
她知道这些帐册意味著什么。
债券帐册若毁,多少商贾百姓的钱都要乱。琉璃阁帐册若毁,军需採购、税银往来全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户部门口,十余名“金吾卫”冲入院中,见人便砍。真正守卫仓促迎战,场面瞬间混乱。
为首之人戴著铁盔,看不清脸,只冷声道:“烧偏堂!”
几名死士立刻取出火油罐,直奔帐册所在的偏堂。
彩霞和几个帐房正抱著帐册往后院跑,听见脚步声逼近,脸色都白了。
彩云把手里的帐册塞给彩霞:“你带人走,我拦一拦。”
彩霞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你拦什么?你拿什么拦?”
彩云从墙边抄起一根木棍,声音发紧,却没有退:“能拦一息是一息。”
死士已经衝进偏堂。
彩云举棍打向最前一人,那人没料到一个侍女敢动手,竟被她打中了手腕,火油罐砸在地上摔裂,油味四溢。
死士怒极,反手一刀劈来。
彩云躲得慢,袖口被割开,手臂溅出血。
就在刀锋再次落下时,一只酒罈从外面飞来,砸在死士脑袋上。
“敢动郡公府的人,找死!”
程处默一身烟尘衝进来,手中横刀带著寒光。他身后是周澈、薛仁贵和百骑司。
彩霞看到周澈,声音都哽了:“郡公!”
周澈目光扫过彩云手臂上的血,脸色一下冷得可怕。
“仁贵。”
薛仁贵没等他说完,已经提枪衝出。
他这一衝,偏堂门口的死士几乎没有还手之力。长枪扫过,骨裂声接连响起。程处默也憋了一肚子火,下手比往常更狠。
周澈走到彩云身边,低声问:“伤得重吗?”
彩云摇头:“只是划伤,帐册没事。”
周澈看著她,心里发沉:“你们做得很好。”
彩云这才像是鬆了劲,额头冒出细汗。
彩霞扶住她,小声骂道:“你刚才嚇死我了!”
彩云勉强笑:“这不是没事吗?”
外面的廝杀很快结束。
假冒金吾卫的死士死伤大半,两个活口被薛仁贵卸了下巴,死死捆住。
程处默押著为首那人进来,一把掀掉他的铁盔。
周澈看清那张脸,眉头皱起。
那人面容普通,却有一双很冷的眼睛。
裴行简赶到后,只看了一眼,便道:“郡公,此人我见过。”
周澈问:“在哪里?”
“鸿臚寺旧档里。他曾以西域译官身份出入,名叫白义。”
程处默一愣:“白义?白先生?”
那人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周澈走到他面前:“你就是白先生?”
白义被卸了下巴,说不了话,只用眼睛看著周澈,满是讥嘲。
周澈示意薛仁贵接上下巴,但让人牢牢按住。
白义咳了两声,声音比芙蓉园时嘶哑许多:“周少卿,你来得比我想得快。”
周澈道:“你留下的纸条太刻意。”
白义笑了:“刻意也好,不刻意也罢,你还是来了。你若不来,户部烧。你来了,说明你很在乎这些帐册。”
周澈看著他:“当然在乎。这些帐册关係很多人的钱,也关係边军的粮草。”
白义轻嘆:“你这样的人最麻烦。士族爱名,商贾爱利,武將爱功,帝王爱权。你偏要把这些东西拧成一股绳。你若不死,大唐会变得很难对付。”
程处默骂道:“说得你好像能让大唐好对付似的。”
白义没理他,只看著周澈:“你抓了我,也没用。高昌已经得到信,西突厥也已动兵。凉州之外,会有更多商队被袭。债券卖得越多,朝廷背的债越重。一旦战事拖住,百姓商贾就会反过来骂你。”
周澈道:“所以我更不能让你烧户部。”
白义笑了笑:“你挡得了一次,挡不了十次。火药配方已经送出去了,长安布防图也不止一份。你们查到的,只是我愿意让你们查到的。”
周澈神色不变:“你这么说,是想让我怀疑还有更大的局。”
“难道没有吗?”
白义微微前倾,眼神幽深。
“周少卿,你以为我是西突厥的人?错了。我只是替一个更大的买主做事。西突厥、高昌、世家、胡商,都只是这盘棋里的钱袋和刀。”
殿中眾人脸色都变了。
周澈盯著他:“更大的买主是谁?”
白义忽然笑得很愉快。
“你很快就会知道。因为他已经到了长安。”
程处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清楚!”
白义却猛地咬牙。
薛仁贵反应极快,一拳打在他下頜,可仍晚了一瞬。
白义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嘴角溢出黑血。
周澈脸色一变:“掰开他的嘴!”
医官衝上来,却只能摇头。
“毒囊藏得很深,已经入喉,救不回了。”
白义倒在地上,眼神却还死死盯著周澈。
临死前,他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两个字。
“天竺……”
说完,他彻底没了气息。
户部偏堂里一片死寂。
程处默愣了半天:“天竺?这怎么又扯到天竺去了?”
裴行简眉头紧锁:“若是天竺商路,那就不只是西域北道。还有南道,还有佛寺,还有香料、药材、宝石……”
周澈低头看著白义的尸体,心中寒意一点点扩散。
西突厥、高昌、世家、胡商,背后竟还有天竺的影子???
就在这时,宫里急使赶到。
“周少卿,陛下急召!天竺僧人玄奘法师回京,隨行队伍中,有一人自称天竺王使,要献给陛下一封密信!”
周澈猛地抬头。
白义刚死,天竺王使便到。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