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澈赶到两仪殿时,天色已经泛白。
这一夜长安接连起火、遇刺、抓人、封门,宫城里的灯几乎没灭过。殿外內侍个个低著头,脚步都比平时轻了许多,生怕一不小心撞上皇帝的怒火。
周澈刚入殿,便看到李世民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
殿中除了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徵,还有一个身披袈裟的僧人。
那僧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目清朗,风尘僕僕,身形削瘦,却站得很稳。
一路万里跋涉留下的疲惫掩不住他眼中的光。
周澈心中一动。
玄奘???
这个名字在后世太响了!
只是眼下的玄奘还不是被后世神话里护送取经的圣僧,而是一个孤身西行、九死一生带回佛经的大唐僧人。
李世民看向周澈:“来了。”
周澈行礼:“臣参见陛下。”
李世民抬手:“免礼。你刚从户部那边来?”
“白义死了。”
周澈没有绕弯,直接道:“临死前吐出『天竺』二字。隨后宫中急使便到,说玄奘法师回京,隨行有天竺王使献密信。”
殿內几人神色都变得凝重。
玄奘双手合十,声音温和却带著疲惫:“贫僧玄奘,见过周少卿。”
周澈回礼:“法师一路辛苦。”
玄奘微微摇头:“比起死在路上的同伴,贫僧能回长安,已是天幸。”
李世民敲了敲御案,孙海立刻捧上一封密信。
信封用一种淡黄色蜡封著,蜡印並非大唐常见印记,而是一枚莲花与轮宝交叠的纹样。
李世民沉声道:“这封信,隨玄奘一同回来的天竺王使献上,说必须由朕亲启。朕看过了。”
他將信递给周澈。
周澈接过展开。
信是用梵文写的,旁边已经有玄奘译出的汉文。
內容並不长,却足以让人心惊。
天竺摩揭陀王致大唐皇帝:西域诸国暗流涌动,有商团以佛寺为名,行买卖军机之事。近年有一名自称“白莲使”的唐人往来天竺、西域、高昌、突厥之间,收买僧侣、胡商、匠人,欲盗大唐火药、纸书之法,並挑动大唐与高昌、西突厥相爭。此人背后另有財主,疑与海上诸胡有关。
周澈看完,眉头紧锁。
白莲使。
白先生。
看来白义只是这个组织中的一环。
程处默昨夜还问天竺怎么突然扯进来,如今答案摆在面前。
这条线横跨西域南北道,甚至牵到海上。
李世民冷声问:“你怎么看?”
周澈將信放回御案上:“白义临死前说天竺,是想让臣以为幕后主使来自天竺。可这封信里,天竺王反而在提醒大唐。臣觉得,天竺王使未必全可信,但这封信至少说明,白先生那伙人已经在佛寺和商路里经营很久。”
魏徵皱眉道:“佛寺也牵涉其中?”
玄奘嘆了口气:“佛门中人也有善恶。贫僧西行路上,见过真修行者,也见过披袈裟行盗匪事的人。商路艰险,寺院常为旅人歇脚之所,消息往来,难免被人利用。”
长孙无忌问:“那位天竺王使人在何处?”
孙海回道:“暂安置在鸿臚寺別院,由百骑司看守。”
周澈眼神微动:“鸿臚寺?”
他现在对鸿臚寺、驛馆、別院这些地方都快有阴影了。
李世民显然也想到了,冷声道:“朕已让百骑司接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房玄龄沉吟道:“天竺王使来得太巧。若信中所言为真,他是来示警;若为假,便是来把朝廷的视线引向更远处,让长安內线脱身。”
周澈点头:“房公说得对。眼下要做两件事。一是查王使身份真偽,二是查白义与佛寺、胡商、海商之间的往来。”
玄奘忽然开口:“贫僧或可辨別王使身份。”
李世民看向他:“法师认识此人?”
玄奘道:“那人自称摩揭陀王使,名婆罗摩。贫僧在那烂陀寺时,曾见过摩揭陀王宫使者。衣冠礼节、语言口音,贫僧可以分辨一二。”
周澈心里稍安。
有玄奘在,至少不至於被一个假使者隨便糊弄。
李世民道:“既如此,你们一同去审。”
周澈刚要领命,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孙海快步进来,脸色难看:“陛下,鸿臚寺別院传来急报。天竺王使所住院外发现一具尸体。”
李世民眼神一沉:“谁的尸体?”
孙海低声道:“是昨夜负责看守王使的一名百骑司校尉。人死在墙根下,胸口插著一枚金针。王使还在院中,但他说……他说有人半夜入院,给他留了一句话。”
周澈问:“什么话?”
孙海看了周澈一眼,声音发紧:“他说,那人让他转告周少卿,想知道白莲使真正的主人是谁,就带玄奘法师去大慈恩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