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济方丈死在禪房里。
他趴在桌案前,手中还握著半盏茶,嘴唇发黑,眼睛半睁,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惊恐还是悔恨。
禪房里没有打斗痕跡,茶盏还温著。
寺中僧人乱作一团,有人念佛,有人哭喊,也有人悄悄往外退,被百骑司拦住。
程处默低声骂道:“咱们刚去莲池,他就死了。有人故意把咱们引走。”
周澈看著桌案上的茶盏:“方丈知道东西。他想拦我们去旧塔基,说明他至少知道那里不乾净。白莲的人怕他开口。”
玄奘站在禪房门口,面露悲色:“明济方丈与贫僧虽非同门,却曾有书信往来。他一心护寺,没想到……”
周澈问旁边僧人:“方丈刚才见过谁?”
一个中年僧人颤声道:“方丈送法师去后院后便回了禪房,只有净空师弟进去奉茶。”
“净空在哪?”
僧人脸色一白:“方才还在,这会儿……不见了。”
程处默拔刀就要走:“又跑一个!”
周澈道:“封寺。所有僧人、香客,逐一登记。净空画像立刻画出来。”
薛仁贵点头,带人去安排。
周澈又看向玄奘:“法师,经箱必须马上查。”
玄奘神色凝重:“贫僧明白。若经箱真被人动过,贫僧难辞其咎。”
“法师不必先揽罪。”周澈道,“这帮人能把手伸进立政殿、鸿臚寺、户部,未必不能伸进经箱。”
玄奘轻轻嘆息:“贫僧只愿所带经卷未被玷污。”
鸿臚寺別院。
玄奘带回的经箱被封存在內室,由百骑司看守。箱子共有三层,每一层都用绳结和蜡封固定。表面看,蜡封完好。
玄奘亲自检查,脸色却慢慢变了。
“绳结被换过。”
周澈问:“法师確定?”
玄奘点头:“贫僧西行途中,为防经卷遗失,每一只箱子的结都亲手打。此结外形相似,收尾却反了。”
程处默听得咂舌:“这都能看出来?”
玄奘道:“走在沙漠里,一个绳结错了,可能丟掉一箱经卷。久而久之,便记住了。”
周澈让人小心打开第三层。
最上面几卷確实是佛经。
玄奘一一翻看,確认无误。
可当他拿起底部一卷用黄布包著的经卷时,动作停住。
“这卷不是贫僧所带。”
黄布展开,里面並非佛经,而是一卷极薄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画著从长安到凉州、沙州、高昌、焉耆、龟兹的路线,標註了水源、驛站、关隘、可伏兵处。
更要命的是,图上还有几处红点,正標在大唐军需转运必经之地。
李靖若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出这图的价值。
程处默脸色铁青:“这要是送到西突厥手里,粮道全暴露了!”
周澈没有说话,继续检查羊皮卷。
地图背面有一行极小的梵文。
玄奘看完后,脸色难看。
周澈问:“写了什么?”
玄奘沉声道:“白莲献路,黑海给金。”
周澈皱眉:“黑海?”
玄奘解释道:“西行时,贫僧曾听粟特商人提过,极西之地有大水,称黑海。也有人以『黑海商会』称呼一支往来天竺、波斯、西域的商团。”
周澈心头一震。
海上诸胡。
黑海商会。
白先生临死前说天竺,信中又提海上诸胡,线终於连起来了。
这背后未必是某个国家,而是一个跨商路的商团势力。他们扶持西突厥、利用高昌、收买世家、渗透佛寺,目的或许根本不只是让大唐西征失败。
他们想控制丝路。
想让大唐、突厥、高昌互相消耗,再由商团掌握贸易命脉。
长孙无忌接到消息赶来,看到地图后,脸色骤沉:“此物若落到敌手,十万大军未出长安,粮道已先被人算计。”
周澈道:“这图藏在经箱里,是想借玄奘法师的名义送出,还是想等我们查到后,污衊法师?”
玄奘合十:“贫僧愿接受查问。”
周澈摇头:“对方如果真想陷害法师,不会留下白莲线索让我们发现得这么快。臣更倾向於,他们原本打算借经箱把图带给天竺王使,或者黑海商会的人。现在计划暴露,才故意引我们开箱。”
长孙无忌道:“天竺王使那边必须再查。”
玄奘忽然道:“贫僧想见婆罗摩。”
周澈看了他一眼:“法师怀疑他?”
“贫僧想亲口问问,他是否知道黑海商会。”
天竺王使婆罗摩被安置在鸿臚寺別院另一处院子。
他是个肤色较深、鬚髮捲曲的中年男子,见到玄奘,立刻以天竺礼节行礼。
两人用梵语交谈了一阵。
周澈听不懂,只能观察婆罗摩的神情。
起初他神色平稳,可当玄奘提到黑海商会时,他脸色明显变了。
玄奘沉声翻译:“他说,黑海商会並非天竺王所属。那是一群从西方海路来的商人,擅长贩卖香料、宝石、药材,也贩卖奴隶和情报。他们在天竺多国都有据点,常以供奉佛寺为名往来。”
周澈问:“白莲使与他们有关?”
婆罗摩听完翻译,点头,又说了一长串。
玄奘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说,黑海商会近年出重金收买各地匠人,尤其喜欢造纸、炼药、冶金之术。白莲使是他们在东方最重要的代理人。白义只是白莲使的手下,真正的白莲使,是一名唐人女子。”
程处默瞪大眼睛:“女子?”
周澈脑中瞬间闪过青蘅、阿娜、杜若,却又觉得不对。
婆罗摩又说了一句。
玄奘翻译时,声音也有些迟疑:“他说,那女子在长安身份极高,常出入贵人府邸,善琴、善香、善梵语,额间有一粒红痣。”
周澈脸色猛地变了。
善琴,善香,善梵语,额间红痣。
他想到了一个人。
可这个念头刚起,便让他心头髮冷。
程处默急道:“谁?你想到谁了?”
周澈沉默片刻,缓缓道:“宜春院老鴇身边那个从不接客的琴娘,红鳶。”
程处默一愣:“红鳶?我见过她!她额头確实有红痣,可她平时话都不多,看著柔柔弱弱的。”
长孙无忌道:“立刻拿人。”
周澈却摇头:“她若是真正的白莲使,宜春院出事时不可能还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