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百骑司快步进来。
“郡公,宜春院查封后,发现红鳶失踪。她房中留下了一封给您的信。”
周澈接过信。
信纸带著熟悉的兰麝冷香。
只有一行字。
“周少卿,西市旧钟楼,今夜子时,我还你一个真相。”
程处默骂道:“又是子时!她当咱们晚上不用睡觉吗?”
周澈盯著信,眼神冷沉。
这个红鳶,终於浮出水面了。
西市旧钟楼早已废弃多年。
前朝时用来报市辰,后来钟毁楼空,只剩半截斑驳砖塔。周围多是胡商货栈和旧宅,夜里风一吹,破钟残梁发出低低呜咽声,像有人在暗处嘆息。
子时將近。
周澈没有从正街去,而是绕过两条暗巷,带著薛仁贵、程处默、裴行简和几名百骑司登上附近一处屋顶。
程处默压低声音:“这回你总不会真一个人去见她吧?”
周澈道:“她点名让我来,若我不露面,她未必现身。”
程处默脸色很不好:“你露面可以,离她远点。那女人要真是白莲使,鬼知道身上藏了多少毒针火药。”
裴行简观察著钟楼四周,低声道:“郡公,东南角有两处適合伏弩,西侧旧井可藏人,北面货栈屋顶能撤离。”
周澈看了他一眼:“你对这些倒敏锐。”
裴行简平静道:“被人追杀过,便记得多看几眼。”
程处默嘖了一声:“读书人长记性也挺快。”
子时钟未响,旧钟楼上却先亮起一盏灯。
一个女子站在残楼之上,红衣如血,发间只插一支素银簪。夜风掀起她的袖摆,露出细白手腕。
额间一点红痣,在灯火下极醒目。
红鳶。
她没有戴面纱,也没有藏。
周澈从暗处走出,停在钟楼下十余步外。
“红鳶姑娘。”
红鳶低头看他,笑意浅淡:“周少卿果然来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比宜春院里那些刻意柔媚的姑娘更清透,像琴弦拨过冷水。
程处默在暗处握紧刀。
周澈道:“你说还我一个真相。”
红鳶轻轻点头:“白义死了,青蘅死了,杜若被抓,阿娜反水。你们查得比我想得快。既然棋局快散了,总要有人把棋盘掀开给你看。”
周澈看著她:“你是白莲使?”
红鳶笑了笑:“白莲使不止一个。我是长安的这一任。”
“幕后主人是谁?”
“黑海商会的主人,名叫萨珊。”
裴行简在暗处皱眉,低声道:“听著像波斯贵族名。”
红鳶似乎听见了,却没有理会,继续道:“萨珊掌握西方海路和一部分陆路商队。他不在乎高昌,不在乎西突厥,也不在乎天竺。他要的,是丝路上所有能带来暴利的技艺和货物。琉璃、烈酒、茶叶、造纸、印书,还有火药。”
周澈道:“所以他借高昌和西突厥的手对付大唐?”
红鳶轻轻摇头:“对付谈不上。大唐太强,硬碰会碎。他想让大唐西征,让高昌破碎,让西突厥流血,让世家恐慌,让商人贪婪。乱起来,他才能买到想买的人和东西。”
周澈冷声道:“你们害皇后,刺长乐,烧酒仓,毁户部,这也叫买东西?”
红鳶的笑淡了些:“周少卿,不把水搅浑,你会把匠人和技法看得死死的。你太会立规矩,互市监一旦成形,黑海商会以后想从大唐偷东西,难如登天。”
“所以你们想在规矩立好之前,把大唐撕开一道口子。”
“对。”
她回答得坦然。
程处默气得咬牙:“她说得跟做买卖一样!”
周澈抬手,示意他別动。
“你今晚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红鳶望向远处宫城方向:“因为萨珊要杀我。”
周澈眼神微动。
红鳶道:“长安局败了,总要有人负责。白义死了还不够,青蘅死了也不够。他会把我也灭口。与其死得无声无息,不如拿真相换一条路。”
“你想活?”
“谁不想活呢?”红鳶轻笑,“阿娜想活,我也想。只不过我比她值钱些。”
周澈问:“你能拿什么换?”
红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银管,举在灯下:“黑海商会在长安、洛阳、广州、交州的暗桩名单。还有萨珊下一步的计划。”
周澈心头一震。
广州、交州。
果然连海路都牵进来了。
“扔下来。”
红鳶笑道:“周少卿,我若扔下来,你拿了名单,转头让薛仁贵一箭射死我,我找谁说理?”
薛仁贵在暗处微微皱眉。
周澈道:“你想怎么做?”
红鳶抬手指向旧钟楼后方:“楼后有一辆马车,车上有一个孩子。我要带她离开长安。只要我安全出城,名单自然会给你。”
程处默险些衝出来:“做梦!”
周澈脸色沉了下来:“孩子是谁?”
红鳶沉默片刻:“我的女儿。”
这句话让周澈愣了一下。
红鳶的神情终於不再像一枚冷棋,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她今年五岁,从未进过宜春院,也不知道我做过什么。我可以死,她不能。”
周澈盯著她:“你拿一个孩子换自己出城,若孩子根本不存在呢?”
红鳶道:“你可以让人去看。”
周澈看向薛仁贵。薛仁贵悄然绕向钟楼后方。
片刻后,他回来低声道:“確有一辆马车,车里有个小女孩,睡著了。车夫是死人,刚死不久。”
红鳶脸色微变:“他已经来了。”
周澈立刻问:“谁?”
红鳶没有回答,而是猛地吹灭手中灯盏。
下一瞬,钟楼西侧货栈屋顶亮起数点寒光。
弩箭齐发,目標却不是周澈,而是钟楼上的红鳶。
“救她!”周澈厉喝。
薛仁贵箭步衝出,一箭射落一名弩手。程处默也带人杀向货栈。
红鳶从钟楼上跃下,身形轻巧,却在落地时闷哼一声,一支弩箭擦过她肩头,血瞬间染红衣袖。
她跌跌撞撞冲向周澈,手中银管拋出。
周澈接住银管。
红鳶喘著气:“萨珊的人……在长安。”
周澈扶住她:“他是谁?”
红鳶嘴唇发白,眼神却死死盯著周澈身后。
“他……就在你身边。”
周澈猛地回头。
身后,一个百骑司校尉正缓缓拔出刀,刀尖对准了周澈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