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少卿崔明站在火光里,神情从容得像是来赴一场寻常酒宴。
程处默握刀的手紧了紧。
“你是海眼?”
崔明轻轻笑了一声:“小公爷太看得起我。海眼若这么容易露面,黑海商会早被你们连根拔了。”
程处默冷笑:“管你是不是,先拿下再说!”
他提刀便冲。
崔明身边的黑衣人立刻迎上,刀光连闪。程处默胳膊有伤,动作不如平日顺畅,可怒意正盛,刀势反而更凶,几招便砍翻一人。
崔明没有恋战,转身往大理寺侧门退。
就在他即將退入暗巷时,一桿长枪从巷中刺出,逼得他连退三步。
薛仁贵立在巷口,沉声道:“郡公说,你们確认红鳶死后,必走侧门。”
崔明脸上的笑终於淡了些。
“薛仁贵,你倒是比传闻还难缠。”
程处默从后面压上:“夸也没用,跪下!”
崔明抬手,身后一名黑衣人忽然甩出两枚黑丸。
薛仁贵早有防备,长枪一挑,將黑丸挑飞到空院中。
轰!轰!
两声闷响,泥土炸开。
烟尘还没散,程处默已经衝进去,一刀架在崔明肩头。
“还跑?”
崔明没有再动。
他看著程处默,低声道:“小公爷,你抓了我,也许会后悔。”
程处默一巴掌抽过去。
“少跟老子装神弄鬼!”
崔明嘴角流血,仍旧笑著:“我若死了,很多人会陪我死。”
程处默还想再打,薛仁贵拦住:“带回宫。”
崔明被押入宫时,天还没亮。
两仪殿灯火通明。
李世民看见崔明,脸色沉得几乎能滴水。
“大理寺少卿,堂堂朝廷命官,竟替黑海商会卖命。”
崔明跪在殿中,神色很平静:“陛下,臣没有替谁卖命。臣只是觉得,大唐这艘船太大,太满,也太重。有人想让它慢下来,臣不过顺势。”
长孙无忌怒道:“顺势?你勾结胡商,刺杀证人,谋害皇后,这叫顺势?”
崔明抬头:“皇后娘娘中毒之事,並非臣所为。”
李世民冷笑:“你倒还挑罪名?”
崔明道:“臣说与不说,陛下都要杀臣。既然如此,总要把帐算清。”
周澈坐在一旁,腰侧伤口隱隱作痛。他看著崔明:“你不是海眼。”
崔明看向他:“周少卿如何確定?”
“你太愿意露面。”周澈道,“海眼藏了这么久,不会亲自冒险確认红鳶死活。你是他的手,或者说,是他愿意丟出来的手。”
崔明沉默片刻:“周少卿果然麻烦。”
“海眼是谁?”
崔明笑了笑:“我若说了,我的家人活不了。”
李世民冷声道:“你以为不说,你家人就能活?”
崔明看向李世民,眼神里终於有了一点波动。
“陛下,臣家中老母、妻儿確实无辜。臣愿受千刀万剐,只求陛下不要牵连他们。”
魏徵沉声道:“你既知道家人无辜,当初为何还做这些事?”
崔明低下头,半晌才道:“因为臣欠了债。”
周澈皱眉:“赌债?”
“不是赌。”崔明笑得苦涩,“是官债。崔氏旁支在地方上看著体面,实则外强中乾。臣父死后,家中田產被族中夺去大半,母亲病重,妻弟犯案,处处要钱。黑海商会先借钱,再送证据,最后拿住了臣。”
长孙无忌冷冷道:“这不是你卖国的理由。”
“臣知道。”崔明声音低了下去,“所以臣不求活。”
周澈道:“海眼用什么控制你?”
崔明闭了闭眼:“帐册。还有一枚黑海印。”
“在哪里?”
崔明沉默。
周澈缓缓道:“你刚才说,你若死,很多人陪你死。那说明你手里还有东西能威胁海眼。你不说,是怕家人死。可你若说得够快,陛下能先救你的家人。”
崔明的手指微微一颤。
李世民立刻道:“百骑司!”
孙海上前。
“立刻去崔明府上,保护其家眷。谁敢靠近,杀。”
孙海领命而去。
崔明抬头,眼神复杂:“陛下……”
李世民冷冷道:“朕不是为你,是为大唐律法。无辜者不该替你受死。”
崔明喉结滚动,终於低声道:“黑海印在东市永丰钱庄地下库。海眼每月十五会在那里收帐。”
周澈问:“海眼真名?”
崔明摇头:“我没见过他的脸。他每次都隔著屏风,只露一只手。”
程处默急道:“一只手有什么用?”
崔明道:“他的右手六指。”
殿內一静。
周澈立刻看向长孙无忌:“长安城中右手六指,又能出入钱庄、胡商、官署,还不惹人注意的人,不多。”
裴行简低声道:“钱庄掌柜、帐房、票號中人,最常以手示帐,六指不好藏。若海眼能多年不露破绽,要么戴假指,要么平日从不亲自见人。”
崔明忽然道:“他身上有檀香味。很淡,不像寺里的香,像海船上防潮的香木。”
玄奘在旁开口:“南海胡商常用沉檀木熏箱,以防虫蛀。”
周澈眼神一亮:“东南海商。”
李世民沉声道:“永丰钱庄,查。”
崔明却急声道:“陛下,今晚不能查!”
李世民看他。
崔明脸色发白:“若我被抓的消息传到永丰钱庄,地下库会被烧。库里不只有帐册,还有黑海商会在长安的银票、印信,以及……火药。”
程处默咬牙:“他们怎么哪儿都藏火药?”
周澈站起身,却牵动伤口,脸色白了一下。
长乐一直站在屏风后,终於忍不住走出来扶住他。
“你又要去?”
周澈低声道:“我不去前面。让仁贵和处默去,我在后面看帐。”
长乐不信:“你每次都这么说。”
李世民看著她,又看了看周澈。
“这一次,周澈留宫。裴行简隨百骑司去永丰钱庄。薛仁贵、程处默领人。周澈,你在宫中审崔明,把他知道的全掏出来。”
周澈还想开口,长乐已经死死抓住他的手。
他只好点头:“臣遵旨。”
三更將尽,百骑司悄然围住东市永丰钱庄。
钱庄大门紧闭,院內一片死寂。
薛仁贵正要带人翻墙,裴行简忽然拦住他。
“等。”
程处默皱眉:“等什么?”
裴行简盯著钱庄门缝。
“里面没有守夜灯。钱庄这种地方,夜里至少留两盏灯。太安静了。”
话音刚落,钱庄地下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裴行简脸色大变。
“他们在烧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