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罐还未落下,裴行简已经扑向船边,一把抓起湿漉漉的盐袋砸了过去。
盐袋在半空撞上火罐,火油炸开,火星溅了半条河面。乌篷船躲过正面一击,船尾却被火油沾上,瞬间烧了起来。
独眼汉子惨叫:“我的船!”
程处默在大船上怒吼:“別嚎了,灭火!”
红鳶脱下披风浸入河水,扑到船尾去压火。火油浮在水面上,普通泼水反而让火舌乱窜。裴行简用刀挑开船尾几块木板,沉声道:“砍掉烧著的部分,不然整艘船都会燃。”
独眼汉子心疼得脸都扭了:“那是我的船尾!”
红鳶一刀砍下去:“命都快没了,还管船尾?”
另一边,大船上的黑海商会打手被程处默杀得节节后退。程处默胳膊伤还没好,动作却凶悍得像一头被惹怒的虎。他一刀砍断对方长矛,抬脚把人踹进河里。
“裴守约,你那边好了没有?”
“还活著。”裴行简擦了一把脸上的灰,“但后面那艘船不能留。”
程处默转头看向第二艘船。
黑袍人已经又点起一只火罐。
程处默咬牙,抓起脚边一具尸体旁的短矛,猛地掷出。
短矛划过河面,正中黑袍人胸口。黑袍人倒下前,火罐脱手落在自己船头。轰的一声,那艘船反而烧了起来。
程处默大笑:“让你玩火!”
可笑声还没落下,他脚下的大船忽然猛地一震。
船舱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裴行简脸色一变:“船舱里有人!”
程处默一脚踹开舱门,里面竟关著十几个被绑住手脚的人。有男有女,衣衫破旧,满脸惊恐。其中两个中年工匠模样的人一看见外面火光,立刻哭喊起来。
“救命!我们是广州船厂的匠人!”
程处默怔了一下,隨即怒火更盛:“他们已经开始劫匠人了!”
裴行简上船查看,脸色极沉:“这些人不能走水路继续拖著。得先送到安全处。”
红鳶道:“前面有个废盐仓,独眼的人能藏一夜。”
独眼汉子刚要反对,程处默把滴血的刀往他面前一横。
“你有意见?”
独眼汉子吞了口唾沫:“没有。盐仓宽敞,特別適合藏人。”
眾人把船厂匠人转移到废盐仓时,天色已近黎明。被救的匠人惊魂未定,裴行简逐一询问。
原来三日前,广州船厂已经出事。
一批自称奉互市使司调令的官差进入船厂,说要徵调熟练工匠北上。船厂管事觉得文书不对,刚提出质疑,便被当场拿下。隨后十几名匠人被秘密带走,准备趁夜送上海船。
程处默听得直拍桌子:“又是假文书!他们怎么老玩这一套?”
裴行简道:“因为有用。官府文书一旦多起来,真假难辨,下面的人不敢轻易抗命。”
一个老匠人颤声道:“两位贵人,船厂里还有很多人。那些胡商说,明晚要把第二批人送走,还要烧掉新造的两艘海船。”
裴行简和程处默对视一眼。
广州船厂,果然已经被渗透了。
红鳶靠在门边,肩上旧伤又渗了血。她低声道:“萨珊的船队不会离广州太远。劫匠人只是第一步。烧船厂,是为了逼广州官府乱起来。官府一乱,他就能趁机把暗帐和金银送上海船。”
裴行简问:“船队停在哪?”
红鳶摇头:“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但黑海商会的大船吃水深,不能靠近浅滩。广州外海能藏大船的地方不多。”
独眼汉子在旁插嘴:“虎门外有一处黑礁湾,海船常在那里避风。官船不熟水道,不敢夜里进去。”
程处默眼睛一亮:“你熟?”
独眼汉子立刻后悔多嘴:“小的只是听说。”
程处默揽住他的肩,笑得很危险:“別谦虚。你这么能活,肯定熟。”
独眼汉子欲哭无泪。
裴行简很快定下章程。
不能直接进广州城。
先救船厂。
再查黑礁湾。
同时派百骑司暗中持令去广州都督府,试探地方官是否可信。
程处默皱眉:“万一广州都督府也有內鬼呢?”
裴行简道:“所以不是交底,是试探。若他们反应不对,我们就绕开他们,先保船厂和匠人。”
程处默看著他:“守约,我忽然觉得周澈派你来,真没派错。”
裴行简淡淡道:“这话你一天前已经说过类似的。”
程处默不满:“夸你还挑?”
红鳶看著两人斗嘴,忽然笑了一下。
程处默瞪她:“你笑什么?”
“笑你们大唐人有趣。都火烧眉毛了,还能拌嘴。”
程处默哼道:“你懂什么?不拌两句,心里憋得慌。”
傍晚时分,百骑司探子回报。
广州都督府接到密令后,表现正常,已经暗中调兵靠近船厂。但船厂外有一支胡商护卫,人数不少,且占著水门。若强攻,里面匠人可能遭殃。
裴行简看向红鳶:“黑海商会今晚会转移第二批匠人?”
红鳶点头:“他们怕夜长梦多,肯定会动。”
程处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那就等他们动。人一出船厂,咱们半路抢回来。”
裴行简摇头:“不够。只抢人,船厂还会被烧。我们要让他们以为转移顺利,然后跟著他们进水门,把水门和船厂一起拿下。”
程处默愣了愣:“又装货?”
裴行简看向他:“小公爷扮胡商护卫,应当比扮马贩像。”
程处默咧嘴:“这回我能说话吗?”
红鳶道:“少说。你一开口,谁都知道你不是胡人。”
夜色再次落下。
广州船厂外,水门边灯影晃动。
一队被绑著手的匠人被押上小船。押送者里,多了几个脸生的“胡商护卫”。程处默低著头,握刀的手藏在袖中。裴行简穿著帐房长衫,脸上贴了鬍鬚,抱著帐册跟在后面。
黑海商会管事扫了他们一眼:“新来的?”
红鳶披著黑斗篷,从阴影里走出,声音冷淡:“萨珊主人派的人。”
管事脸色一变,立刻低头:“原来是红娘子。”
红鳶淡淡道:“废话少说,水门开了吗?”
管事连忙道:“开了。船厂里的油也备好了,匠人一送走,立刻放火。”
程处默眼底杀气几乎压不住。
裴行简轻轻咳了一声。
程处默这才低头忍住。
小船穿过水门,缓缓进入船厂內渠。
里面停著两艘新造海船,船身巨大,桅杆高耸。船台旁堆满木料、桐油和绳索。若一把火烧起来,整个船厂都会化为灰烬。
裴行简看著那些桐油桶,心里发沉。
管事低声催促:“红娘子,快些。外海那边催得紧,萨珊主人今夜要见第一批匠人。”
红鳶眼神微变。
萨珊,竟然就在外海。
她正要开口,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號角。
管事脸色大变:“官兵!”
程处默终於忍不住,一脚踹翻身边押匠人的护卫,拔刀大笑:“你爷爷忍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