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厂水门外號角声一响,里面的黑海商会护卫瞬间乱了。
他们原本准备悄悄转移匠人、烧毁船厂,没想到官兵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身边混进来的“胡商护卫”突然拔刀。
程处默像憋坏了的猛虎,一刀砍断押匠人的绳索,转身又踹飞一个提著火把的打手。
“救人!护船!”
裴行简声音不大,却极清楚。
百骑司立刻分成两队。一队护著匠人往安全处撤,一队扑向堆放桐油的木棚。红鳶则直奔水门绞盘。她知道黑海商会的习惯,一旦事败,必先关水门,把里面的人困死,再纵火烧船。
管事发现她的动作,厉声道:“拦住她!”
两名打手衝上去,红鳶袖中滑出短刃,动作快得像一抹红影。她肩上有伤,力道不足,却胜在刁钻,短刃划开一人手腕,又侧身避过另一人的刀。
程处默见状大喊:“红鳶,別死啊!你死了,周澈那边不好交代!”
红鳶气得险些岔气:“先管好你自己!”
管事见局势不妙,抓起火把冲向桐油桶。
裴行简早盯著他,抄起一本厚帐册砸了过去。帐册正中管事后脑,砸得他一个踉蹌。
程处默看见,忍不住笑骂:“守约,你拿帐册当砖使?”
裴行简面无表情:“帐册若保不住,砸人也算物尽其用。”
官兵终於从水门外衝进来。广州都督府的兵马举盾入场,迅速压住外围胡商护卫。带队的是广州都督府司马冯毅,四十来岁,面色黝黑,显然是熟悉海边军务的人。
他一进来便高声道:“奉陛下密令,拿下黑海商会贼眾!护住船厂,敢纵火者斩!”
有了官兵加入,船厂里的局势很快逆转。
可就在眾人以为大局已定时,船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间小仓库炸开,火光衝起。
裴行简脸色一变:“不是桐油,是火药!”
程处默骂道:“他们把火药藏船厂里?”
红鳶从水门边跑回来,脸色发白:“不是他们藏的,是船厂里本来有。海船用火器驱海盗,黑海商会只是点了引线。”
冯毅怒道:“船厂火药库在东南角,那里若炸,两艘新船都保不住!”
裴行简立刻道:“水渠能不能放水过去?”
冯毅一怔:“能,但闸门在內侧,得有人过去开。”
程处默提刀就走:“我去。”
裴行简拉住他:“你不认路。”
冯毅道:“我派人带路。”
程处默看向红鳶:“你也去。你知道他们可能在哪设伏。”
红鳶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几人沿著船厂內渠一路冲向东南角。火光越来越近,热浪扑面。路上果然有黑海商会死士拦截,程处默一路砍过去,伤臂又渗出血来,却咬著牙不退。
红鳶看见他的血,低声道:“你再这样,胳膊会废。”
程处默喘著气道:“废一条胳膊,总比烧两艘船强。”
红鳶沉默了一下,忽然道:“你们这些人,真奇怪。”
“少废话,闸门在哪?”
“前面。”
闸门旁果然埋伏著三名死士。红鳶先一步甩出短刀,刺中一人咽喉。程处默撞开第二人,最后一人被带路军士用长矛捅翻。
闸门沉重,程处默和两个军士合力转动绞盘。水流轰然改道,顺著渠槽冲向火药库外侧。
火势被水气压住片刻。
可火药库里仍有引线在燃。
红鳶衝进去,一眼看见墙角的细线。她扑过去,用短刃割断引线。火星离火药桶只剩不到一尺。
程处默衝进来,一把把她拽出去。
下一瞬,小半桶散落火药被余火点燃,轰的一声炸开。两人被气浪掀翻在地。
程处默耳朵嗡嗡响,半天才爬起来:“红鳶?”
红鳶摔在几步外,吐出一口血,却还活著。
她笑得很虚弱:“没死。”
程处默鬆了口气:“你要死也別死我旁边,回去周澈又得让我写摺子。”
红鳶被他气得又咳了一口血。
船厂大火终於被控制住。
两艘新造海船保住了,匠人也大多被救下,黑海商会在船厂的护卫被抓了数十人。最重要的是,裴行简在船厂帐房里搜出了黑海商会转移匠人的名单和几份海船出入暗帐。
但萨珊的主船並不在水门附近。
被抓的管事咬牙不说,直到程处默把他拎到火药库废墟旁,作势要把他丟进去,他才崩溃开口。
“黑礁湾!萨珊主人在黑礁湾!今夜子时前若船厂不起火,他就会起锚南下!”
冯毅脸色难看:“黑礁湾暗礁极多,官船白日进去都难,夜里更危险。”
独眼汉子被押过来时,脸都绿了。
程处默笑著拍了拍他的肩:“你不是熟吗?”
独眼汉子哭丧著脸:“小公爷,那是听说……”
程处默把刀往他面前一插:“现在开始,你熟。”
裴行简看向远处漆黑的海面,声音沉稳:“不能让萨珊走。他带走的不只是钱,还有工匠名单和技法图纸。”
冯毅咬牙:“广州水军可出两艘快船,再调十条小船。大船进不了黑礁湾,小船能摸进去。”
程处默活动了一下脖子:“那就摸进去,捅他一刀。”
红鳶坐在一旁包扎,抬头道:“萨珊身边有波斯火师,船上必有火油和投火器。靠太近,会被烧成灰。”
裴行简沉思片刻:“那就不用靠太近。”
程处默问:“你又有什么主意?”
裴行简看向船厂里刚救下的两艘新船,又看向堆在岸边的空陶坛。
“周郡公常说,火可以烧我们,也可以烧別人。”
程处默眼睛一亮:“你想用火攻?”
裴行简摇头:“不是烧船。黑礁湾风向不稳,火攻容易反噬。我们用烟。”
红鳶怔了怔,隨即明白过来。
“湿草、硫磺、桐油灰,能造浓烟。”
裴行简点头:“烟遮视线,小船近身,先断锚索,再登船拿人。”
程处默咧嘴:“守约,你真跟周澈学坏了。”
裴行简认真道:“多谢。”
子时前,十余条小船悄然驶向黑礁湾。
海面漆黑,礁石如伏兽。远处,一艘高大的海船停在湾中,船上灯火稀疏,却戒备森严。
萨珊的船,终於出现在眾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