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礁湾里的海风很怪。
一阵往东,一阵往南,吹得小船在暗礁之间轻轻摇晃。独眼汉子趴在船头,满头冷汗,嘴里不停念叨:“左三丈,右边有礁,慢点,慢点!你们这些北人划船跟杀人一样!”
程处默低声骂道:“你再囉嗦,我把你掛桅杆上看路。”
独眼汉子立刻闭嘴,只用手势指方向。
裴行简坐在另一条小船上,盯著远处萨珊主船。那是一艘大海船,船身比广州船厂的新船还要宽,船舷两侧有高高护板,甲板上隱约能看见披甲护卫。
红鳶低声道:“萨珊怕死,主船至少有三层护卫。船底还有暗舱,若真到绝路,他会从暗舱小艇逃走。”
裴行简问:“暗舱出口在哪?”
“多半在船尾水线下。”
程处默听到这里,直接道:“那我带人守船尾。”
裴行简点头:“小公爷负责船尾。冯司马从左舷登船,我从右舷上。红鳶,你带人找帐舱。”
红鳶看了他一眼:“你信我?”
裴行简道:“你女儿在长安,周郡公信你还有用处。我暂且信他的判断。”
红鳶轻笑:“你比周澈说话还刺人。”
裴行简平静道:“我只是不太会说好听话。”
烟坛很快准备好。
湿草、硫磺、桐油灰塞进陶坛里,点燃后封住小口,浓烟从陶管里喷出。小船顺风把烟坛推向黑礁湾內侧。海风一卷,灰白浓烟慢慢铺向萨珊主船。
主船上很快有人察觉。
“有烟!”
“敌袭!”
號角声响起,甲板上的护卫开始奔走。几支火箭射向烟雾,却只照亮了翻滚的白烟,根本看不清小船位置。
程处默压低声音:“上!”
小船贴著海面快速靠近。
船尾处,果然有一只暗藏的小艇正在放下。几个胡人护卫护著一名披金边黑袍的中年男子匆匆下船。男子身形高大,鼻樑极挺,鬍鬚修得整齐,即便在逃命,动作仍不慌乱。
红鳶远远看见,立刻低呼:“萨珊!”
程处默一听,直接纵身跃上小艇边缘。
“想跑?问过你爷爷没有!”
胡人护卫拔刀围上。程处默落地不稳,险些滑进海里,却硬生生用刀插住船板稳住身形,反手砍翻一人。
萨珊回头看他,眼中没有惊慌,反而露出几分欣赏。
“大唐的年轻武人,果然勇猛。”
程处默怒道:“少跟我套近乎!”
他刚要衝上去,萨珊身旁一名波斯火师举起铜管,喷出一股火油火焰。程处默急忙翻身避开,衣角仍被燎著。他在船板上滚了一圈,气得破口大骂。
“又是火!你们就不会点別的?”
另一侧,冯毅带广州水军登上左舷,与黑海商会护卫杀成一团。裴行简则从右舷上船,没有恋战,直奔中层舱室。
红鳶带路极准,很快找到一间掛著铁锁的帐舱。她用短刃挑开锁,里面堆满木箱、羊皮卷、海图和银票。
裴行简只看了一眼,便道:“搬不走,全封。”
百骑司立刻贴封条、装箱。红鳶却翻出一只黑木匣,脸色微变。
“这是萨珊隨身密匣。”
裴行简问:“能开吗?”
“强开会毁里面的东西。”
“带走。”
甲板上,战斗越发激烈。浓烟开始散,萨珊主船上的投火器逐渐恢復视线。几只火罐砸向小船,海面上燃起漂浮火带。广州水军的小船有两艘被点燃,士卒跳海求生。
程处默还堵在船尾,与萨珊护卫纠缠。萨珊已经踏上小艇,只差割断最后一根绳索。
程处默被两名护卫缠住,一时脱不开身,急得怒吼:“守约!他要跑!”
裴行简从舱口衝出,手里竟抱著一只陶坛。
程处默一愣:“你抱罈子干什么?”
裴行简没有回答,点燃坛口引线,借著斜坡把陶坛滚向船尾。
萨珊看见陶坛,脸色终於变了:“拦住!”
护卫扑过去,却迟了一步。
陶坛滚到船尾边缘,没有爆炸,而是喷出一大股浓烟,正好罩住小艇。
程处默瞬间明白,趁著护卫视线受阻,直接扑向绳索,一刀砍断小艇缆绳另一端。
小艇失去平衡,被浪一卷,狠狠撞上礁石。
萨珊踉蹌摔倒,黑袍沾了海水。
程处默大笑:“这下体面了吧?”
萨珊脸色阴沉,终於不再从容。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金色圆筒。
红鳶脸色大变:“退!那是希腊火筒!”
裴行简虽然听不懂“希腊火”,但看红鳶神色便知危险,立刻喊:“下水!”
萨珊扭动圆筒,一股黏稠火焰喷出,沾在船板上竟不灭,沿著木板快速蔓延。
程处默险险避开,后背却被热浪燎到。他咬牙衝过去,飞起一脚踹向萨珊手腕。
金筒脱手飞入海中,仍在水面燃起一片诡异火光。
萨珊身边最后几名护卫拼死护他。就在程处默快要抓住他时,主船另一侧忽然传来爆响。
黑海商会的人点燃了底舱火药。
整艘船开始剧烈震动。
冯毅大喊:“撤!船要沉了!”
裴行简抱著黑木匣和帐卷,衝程处默喊:“小公爷,走!”
程处默死死盯著萨珊。
萨珊站在摇晃的船尾,嘴角带血,却仍笑了。
“替我转告周澈,海路不是他能立规矩的地方。”
说完,他纵身跳入黑暗海水中。
程处默想追,却被裴行简和两个水军死死拽住。
“船要炸了!”
眾人跳下小船刚划出数十丈,萨珊主船便在火光中爆开。巨大的船身被撕裂,火焰、木板、货箱和人影一同飞向夜空。
黑礁湾被照得亮如白昼。
程处默站在小船上,浑身湿透,眼睛死死盯著燃烧的海面。
“他死了吗?”
红鳶脸色苍白:“萨珊没那么容易死。”
裴行简抱紧黑木匣,低声道:“至少他的帐,留下了。”
而远处海雾深处,一只无灯小艇悄悄离开黑礁湾,向南海更深处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