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收到广州急报时,周澈的伤口终於开始结痂。
这几日他被长乐公主盯得极严。太医每日来换药,彩云和彩霞轮流送饭,常福躺在后院还不忘派人传话:“郡公好好养伤,小的还等您做媒。”
周澈被看得几乎没有半点偷跑的机会。
李世民听说后,难得没有召他进宫,而是让孙海把急报送到郡公府。
周澈拆开急报时,长乐就坐在旁边。
她现在已经不避这些军国文书。或者说,她不放心周澈一个人看。
周澈看完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广州船厂保住了,匠人救下来了。萨珊主船被毁,帐册和密匣到手。只是萨珊本人……疑似逃了。”
长乐皱眉:“疑似?”
“程处默说船炸之前,他跳海了。红鳶判断他没死。”
长乐脸色微沉:“这个人真难缠。”
周澈点头:“黑海商会经营多年,不会因为一艘船就彻底垮掉。不过帐册到手,东南暗桩会被拔掉大半。裴行简这次立大功了。”
长乐看著他:“那你是不是可以稍微安心些了?”
周澈笑了笑:“安心一半。高昌那边也传了捷报,薛仁贵抓住麴文泰,粮仓虽烧了一些,但城控住了。西突厥没討到好处。眼下大局算稳。”
长乐轻轻鬆了口气。
周澈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的,暂时老实。”
长乐抬眼:“暂时?”
周澈立刻改口:“很长一阵。”
长乐这才满意一些。
可安稳只持续到午后。
宫里传旨,召周澈入宫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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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脸色瞬间变了。
周澈忙道:“我坐马车去,不骑马,不乱跑,就在两仪殿坐著说话。”
长乐盯著他:“我也进宫。”
周澈当然不敢反对。
两仪殿內,李世民心情不错。高昌被破,麴文泰被擒,广州船厂保住,黑海帐册到手。西北与东南两处大火都没烧起来,大唐反而藉机將许多暗线连根拔起。
程咬金听完广州战报,笑得格外响亮。
“处默那臭小子总算没给老夫丟人!虽说让萨珊跑了,可炸了他的船,也算给老程家长脸。”
李世民笑道:“程处默、裴行简、红鳶皆有功。红鳶虽罪重,但此次救船厂、夺帐册,可暂缓死罪,押回长安再议。”
魏徵点头:“有罪论罪,有功记功,方不失公允。”
长孙无忌道:“黑海帐册若坐实,广州、交州、扬州都要大清查。海贸章程也不能再拖。”
李世民看向周澈:“你之前说互市监,看来不只西域要设,海路也要设。”
周澈点头:“陛下,臣建议设海陆两部。西域互市监管陆路,南海互市监管海路。货物登记、商税、禁运、匠人保护、船舶进出,都要立章程。”
房玄龄道:“这等於重新梳理大唐对外商贸,牵涉极广。”
周澈道:“正因牵涉广,才必须趁现在做。高昌已破,黑海商会受创,世家刚低头,商贾又因债券和互市尝到甜头。此时立规矩,阻力最小。”
李世民满意地点头:“你写条陈。慢慢写,不急。”
说到“不急”二字时,他特意看了一眼长乐。
长乐微微行礼:“多谢父皇。”
周澈有些哭笑不得。
李世民又拿起另一封奏报:“还有,薛仁贵白石道擒麴文泰,功劳极大。朕欲授他左领军中郎將,你觉得如何?”
周澈笑道:“臣替仁贵谢陛下隆恩。”
程咬金在旁道:“那小子可惜了,若早几年投军,早该冒头了。”
李靖道:“现在也不晚。”
周澈心中也为薛仁贵高兴。那个从河东庄子里走出来的憨厚青年,终於真正踏入了大唐军中。
议事结束后,李世民留周澈单独说话。
长乐本想留下,却被长孙皇后派人请走,只能不情不愿地离开。
等殿中只剩李世民和周澈,李世民才缓缓道:“高昌已下,西突厥未必甘心。萨珊虽败,却未死。世家表面低头,心里也未必服。你觉得,接下来最要紧的是什么?”
周澈沉吟片刻:“不是继续追著敌人打,而是把我们已经拿到的东西消化掉。”
李世民挑眉:“说清楚。”
“高昌要设州县,屯田,修路,控水源。战爭债券要兑现第一批收益,让天下人知道朝廷守信。官印书要继续推,纸坊要扩。互市监要立规矩。军用烈酒和伤兵救治章程要推到各军。”
周澈顿了顿:“陛下,大唐这次贏的,不只是几场仗。贏的是规矩能不能立住。规矩立住了,以后西域、南海、商贾、世家,都得按大唐的算盘走。”
李世民静静听著,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你这话,比封禪更让朕舒坦。”
周澈忙道:“陛下,泰山还在,不急。”
李世民瞪他一眼,隨即自己也笑了。
周澈出了两仪殿,长乐正在殿外等他。夕阳落在她肩头,柔和得像一层金纱。
她看见周澈出来,立刻问:“父皇又交代你什么了?”
周澈笑道:“写条陈,坐著写,不用跑。”
长乐这才露出笑意:“那我看著你写。”
周澈故作嘆息:“看来我以后真没有偷懒的日子了。”
长乐轻哼:“你还想偷懒?”
周澈看著她,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想。”他说,“等事情都稳了,我想偷很多懒,陪你去看棉花,看琉璃窑,看官印书卖到洛阳,也看高昌变成大唐的城。”
长乐脸颊微红,低声道:“那你要说话算数。”
“算数。”
两人並肩往宫外走去。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日夜里,南海深处,一艘无灯小艇靠上一艘黑帆海船。
萨珊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却仍活著。
船上有人低声问:“主人,去哪里?”
萨珊望向北方,眼中没有败者的颓然,只有更深的冷意。
“去倭国。”
“大唐的规矩刚刚开始立,我们也该给他们找一个新的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