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澈在郡公府养伤的日子,终於像个伤號了。
不是他忽然变得听话,而是长乐公主真的每日都让人盯著。
太医来换药,彩云和彩霞在旁记著;饭食送来,彩墨看著他吃完;连常福这个还躺著不能下地的伤员,都让人隔三差五传话来提醒。
“郡公,公主说了,您若敢偷偷去户部,小的就让彩墨去告状。”
周澈听得哭笑不得。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厚厚一叠纸。
这是李世民要的海陆互市条陈。
西域互市、南海互市、商税章程、禁运名录、匠人保护、商船登记、胡商居留、债券兑付,桩桩件件都要写清楚。
这些事若不趁现在立规矩,以后就会变成一团乱麻。
彩云端著药进来,见他又伏案写字,忍不住道:“郡公,太医说您不能久坐。”
周澈抬头:“我才坐了半个时辰。”
彩霞从后面探头:“郡公,半个时辰前您也是这么说的。”
周澈嘆道:“你们现在越来越像长乐派来的监军了。”
彩云抿嘴笑道:“奴婢可不敢当监军,只是公主吩咐,奴婢不敢不听。”
周澈放下笔,老实把药喝了。
药很苦。
他刚皱眉,彩霞便递上一颗蜜饯。
“这是公主让人送来的,说郡公怕苦。”
周澈一愣,隨即笑了。
彩云看在眼里,轻声道:“公主是真把郡公放在心上。”
周澈將蜜饯含入口中,低声道:“我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他才更不能让那些烂事一直缠著。
他想儘快把规矩立起来,把高昌安置好,把黑海商会的根挖掉,把大唐的盘子稳住。
只有这样,他才有资格安心去娶她。
正想著,门房来报,户部侍郎到了。
周澈让人请进来。
户部侍郎一进门便拱手道:“周少卿,第一批战爭债券的兑付章程,户部已经核算出来了,只是……”
周澈问:“只是什么?”
户部侍郎有些为难:“如今高昌虽下,可战后商路、土地、商屯尚未完全交接。特等债券的收益一时无法兑现。商贾们虽然不敢明面催,可私下都在等。”
周澈点头:“这很正常。”
户部侍郎鬆了口气:“那少卿的意思是?”
周澈道:“先兑小额。”
户部侍郎一怔:“先兑小额?”
“对。”周澈点了点桌案,“普通百姓买的一贯、五贯、十贯债券,先兑第一期利息。钱不多,但意义大。让所有人看见,朝廷说还钱,就真的还钱。”
户部侍郎沉吟道:“可这笔钱虽不算多,但人数不少,登记核对也麻烦。”
“麻烦也要做。”周澈道,“第一批兑付必须热热闹闹地做。户部门口设兑付棚,按编號排队,领钱、盖印、登记。谁领了钱,谁就是活招牌。”
户部侍郎眼睛渐亮:“少卿是想稳民心?”
周澈笑道:“不是稳,是让他们自己替朝廷说话。”
百姓最信什么?
不是朝廷布告,也不是官员承诺。
是铜钱落进自己手里的声音。
户部侍郎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了。那特等债券呢?”
“特等债券暂时先发確认文书,写明高昌商路和商屯正在核定,权益不变,另给半年利息补偿。”周澈道,“大商贾要的是长期利益,不差这半年,但他们怕朝廷含糊。文书清楚,他们就安心。”
户部侍郎拱手:“少卿思虑周全。”
周澈笑道:“別夸我,赶紧去办。再拖几日,外面又有人要传朝廷赖帐了。”
户部侍郎告辞离开。
第二日,户部门口果然搭起了兑付棚。
起初百姓还有些不敢信。
“真给钱?”
“不是说等打完仗再给吗?”
“高昌不是打下来了?”
“可这也太快了吧?”
一个老汉拿著皱巴巴的一贯小额债券,排了半个时辰,轮到他时,户部书吏核对登记,盖上朱印,然后数出铜钱。
老汉捧著钱,愣了半天。
“真给了?”
书吏笑道:“朝廷债券,岂能有假?下一期到日子再来。”
老汉忽然咧嘴笑了,转头对后面的人喊:“真给!一文不少!”
人群顿时轰然。
有人领了几十文利息,高兴得当场数了三遍;有人买得多些,领了一小串钱,脸上笑得合不拢嘴;还有人拿著“助边”铜牌,特意在兑付棚前让孩子摸了摸。
“记住,这是咱家借给大唐守边的钱。”
户部门口热闹了一整日。
到了傍晚,消息已经传遍长安。
“朝廷真还利钱了!”
“我邻居买了五贯,今日领了钱回来,还请人喝酒呢!”
“早知道我也买些。”
“下一批还有吗?”
商贾们也坐不住了。
朝廷讲信用,比什么都重要。
琉璃阁內,杨联听著伙计说户部门口的热闹,忍不住感嘆:“郡公这一步走得真稳。小钱先兑,大钱更稳。”
伙计笑道:“掌柜的,外面已经有人问,下一批债券何时卖。”
杨联笑骂道:“这东西又不是琉璃,哪能说卖就卖?”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明白,从今日起,战爭债券算是真正立住了。
与此同时,清河崔氏庄园里,崔芸也收到了消息。
她坐在窗下,看完户部兑付的记录,忍不住笑了。
侍女问道:“娘子笑什么?”
崔芸將文书合上:“笑周澈这个人,真会抓人心。”
“户部兑付小额利息,和娘子买的特等债券也有关係吗?”
“当然有。”崔芸道,“百姓的小钱都能兑,世家大商的大钱便更不怕。信用这东西,一旦立住,就比金银还值钱。”
侍女似懂非懂。
崔芸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长安城方向。
“他若只会酿酒烧琉璃,最多是个富贵駙马。可他现在做的事,是在替大唐重新铺路。”
侍女小声道:“娘子好像很佩服周郡公。”
崔芸笑了笑:“佩服归佩服,可惜下手晚了。”
侍女顿时不敢接话。
崔芸倒也没继续说,只是吩咐道:“给洛阳去信,让家里继续认购下一批商路债。还有,高昌棉花商屯的人手,也该提前挑了。”
“是。”
长安城里因兑付而热闹起来时,宫中也收到了好消息。
高昌王麴文泰已被押往长安。
薛仁贵也隨军回返。
李世民看著捷报,心情大好。
“薛仁贵回来,朕要亲自见他。”
房玄龄笑道:“白石道擒王,此功確实不小。”
魏徵点头:“更难得的是,他没有因追击而轻敌,能控局,知轻重。此人不仅勇武,也有將才。”
李世民笑道:“周澈这小子,眼光確实毒。”
孙海在旁小心道:“陛下,周少卿今日没来户部,只在府中写条陈。”
李世民哼了一声:“算他听话。”
顿了顿,他又道:“告诉长乐,就说朕夸她看得住人。”
孙海忍著笑:“奴婢遵旨。”
然而这份轻鬆並未持续太久。
当夜,大理寺急报入宫。
黑海商会海眼,在押送途中吐露了一个新线索。
“萨珊虽逃往倭国,但他在长安还有最后一笔银钱未取。”
“银钱藏在何处?”李世民问。
孙海低声道:“海眼说,藏在……平康坊。”
李世民眼神一沉。
平康坊。
那里不只有青楼酒肆,也有无数达官贵人的宅院。
周澈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写条陈。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平康坊还真是没完了。”
彩霞在旁立刻警觉:“郡公,您答应公主不乱跑的。”
周澈沉默片刻:“我知道。”
可平康坊那笔钱若不挖出来,萨珊留在长安的线就没有彻底断。
他刚想让人备车,门外忽然传来长乐的声音。
“你想去哪儿?”
周澈抬头,就见长乐公主站在门口,眼神平静。
他顿时心虚。
长乐走进来,將一封宫中传来的手令放在案上。
“父皇说,这次让程处默去查。你留在府里,看帐。”
周澈一愣:“程处默回来了?”
长乐摇头:“没有。”
她看著周澈,轻声道:“父皇说,若你实在不放心,可以派裴行简回来之前先让崔芸去。”
周澈怔住。
让崔芸去查平康坊?
这还真是个……妙招。
只是还没等他说话,常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郡公!崔大小姐来了,说她知道那笔银钱藏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