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芸来得很急。
她一进郡公府,便看到长乐公主也在书房中,脚步微微一顿,隨即坦然行礼。
“见过公主。”
长乐公主点头:“崔娘子不必多礼。”
两个女子一个清贵温柔,一个明艷利落,站在同一间书房里,气氛竟意外平静。
周澈莫名觉得自己更该老实坐著。
崔芸看向他:“你伤还没好?”
周澈道:“好得差不多了。”
长乐轻轻看了他一眼。
周澈立刻改口:“还需要静养。”
崔芸忍不住笑了一声:“看来公主管得很好。”
长乐脸微红,却没有否认。
周澈忙问正事:“你说知道黑海商会那笔银钱藏在哪?”
崔芸收起笑意,將一张平康坊坊图摊在案上。
“海眼说银钱在平康坊,这个范围太大。可若是黑海商会留下的最后一笔周转银,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周澈点头:“说。”
“第一,要能长期藏大量金银,不引人注意。第二,要有人频繁出入,便於转移。第三,一旦出事,可以迅速毁帐或转移。”
崔芸手指落在坊图东南角。
“这里,鸣玉楼。”
周澈皱眉:“鸣玉楼?那不是卖乐器的铺子?”
“明面上是。”崔芸道,“可平康坊不少青楼乐馆的琴、箜篌、琵琶,都是从鸣玉楼买。它与宜春院、春风小酌、几家胡商酒肆都有往来。红鳶当年用的那把琴,就是鸣玉楼所制。”
长乐问:“乐器铺如何藏银?”
崔芸看向她:“公主有所不知,大型箜篌、编钟、铜鼓,內部都有空腔。若用来藏金银,运进运出並不显眼。尤其是送往青楼乐馆,谁会拆开查?”
周澈眼神微动。
乐器空腔。
这法子確实隱蔽。
“你怎么查到的?”
崔芸淡淡道:“清河崔氏也有乐工。我让人查过近半年鸣玉楼的进出帐,发现他们进了一批上等紫檀,却没有做出相应数量的乐器。更奇怪的是,宜春院查封前,曾有三架旧箜篌送回鸣玉楼修理,可再也没送出去。”
周澈看著坊图,沉吟片刻:“鸣玉楼背后是谁?”
“明面上是一个姓陆的乐师。”崔芸道,“但真正出钱的,是一个波斯胡商。那人已经不见了。”
长乐轻声道:“会不会已经转移了?”
崔芸摇头:“若能转移,海眼不会特意拿它换命。说明这笔银钱太重,或者藏法特殊,短时间搬不走。”
周澈立刻道:“不能大张旗鼓。鸣玉楼若察觉,可能会毁掉。”
崔芸看著他:“所以你不能去。”
周澈一怔。
崔芸继续道:“你一去,整条平康坊都会知道。公主也不会让你去。最合適的是我去。”
长乐看向她:“崔娘子准备怎么去?”
“买琴。”崔芸笑了笑,“清河崔氏要为公主添妆,买几架好琴,不奇怪吧?”
长乐脸颊微红,隨即点头:“不奇怪。”
周澈看著两人一唱一和,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被安排了。
他问:“你一个人去?”
“当然不是。”崔芸道,“我带崔氏护卫,再让百骑司扮成搬琴的脚夫。进去后先查旧琴库。若有问题,直接封铺。”
周澈沉吟道:“鸣玉楼可能有火药。”
“我知道。”崔芸道,“所以你把裴行简留下的火药识別法给我一份。”
长乐接话:“我也派几名宫中侍卫跟著。”
周澈有些无奈:“你们都安排好了?”
长乐认真道:“你只需在府里等消息。”
周澈看著她,最终点头:“好。”
崔芸拿了火药识別的简要条子,当夜便去了鸣玉楼。
鸣玉楼掌柜是个清瘦中年人,听说清河崔氏大小姐亲自来挑琴,顿时笑脸相迎。
“崔娘子光临,小店蓬蓽生辉。不知娘子想要何等琴?”
崔芸看著堂中悬掛的琴和琵琶,神色挑剔。
“给公主添妆,自然不能寒酸。我要看最好的。”
掌柜忙道:“有,有。后院藏著几架古琴,皆是旧物修復,音色极佳。”
崔芸微微一笑:“带路。”
后院旧琴库里,摆著十余架古琴、箜篌和铜鼓。
崔芸一进去,便闻到一股很淡的油蜡味。
她面上不动声色,手指轻轻抚过一架箜篌。
“这架看著不错。”
掌柜笑道:“娘子好眼力,此乃西域胡箜篌,音色清亮。”
崔芸隨手拨了两下,声音却沉闷。
她挑眉:“这也叫清亮?”
掌柜脸色微僵:“久未调弦,许是……”
崔芸忽然一拍箜篌侧板。
里面传来沉沉的金属撞击声。
掌柜脸色瞬间变了。
崔芸后退一步:“拿下。”
扮成脚夫的百骑司立刻出手。掌柜转身想跑,却被崔氏护卫一脚踹翻。
与此同时,后院两侧屋门忽然打开,几名伙计持刀衝出。
他们还未靠近,宫中侍卫已拔刀迎上。
崔芸没有慌,只淡淡道:“別让他们靠近库房。”
一个伙计竟摸出火摺子,扑向角落几只铜鼓。
百骑司射出一箭,正中他肩头,火摺子落地,被护卫一脚踩灭。
“娘子,铜鼓里有火药味!”
崔芸脸色一冷:“先搬出去,別在库里拆。”
后院很快被控制。
箜篌、铜鼓、琵琶被一件件拆开。
空腔里果然藏著金叶、银票、黑海印信、小册帐簿,还有几包火药和毒针。
最重要的是,一只紫檀箜篌里藏著第271章归帐
高昌捷报传遍长安时,户部门前又热闹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商贾犹疑观望,也不是有人趁机煽风点火,而是许多人自发围在告示前,看户部张贴出来的第一批债券兑付章程。
高昌已破,麴文泰被擒,朝廷自然不能立刻把所有债券连本带利还清。可周澈早在章程里写得明白,第一批特等债券先兑现商路优先权、货物採购权和战后经营凭证;小额边军债则先发一批利息和“助边义民”铜牌。
对许多百姓而言,利息反倒不是最要紧的。
户部外,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捧著铜牌,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都红了。
“这上头真刻了我的名字?”
户部书吏笑道:“自然是真的。你买了一贯边军债,名册上也有登记。”
老汉小心翼翼地把铜牌揣进怀里,像揣著传家宝似的:“我儿子在凉州当兵,回头我给他写信,就说他爹也给边军出过力。”
周围有人笑,也有人听得心里发酸。
不远处,几个商贾则围著户部官员,追问高昌商路经营凭证何时发放。
“我买的是特等债券,当初说好了,战后可优先拿高昌到焉耆一线的琉璃贩售权。”
“我家要的是烈酒转运权,別到时候被別人抢先了。”
户部侍郎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看到周澈进来,简直像见了救星。
“周少卿,你可算来了。”
周澈笑道:“章程都贴出来了,照章办就是。”
户部侍郎苦著脸:“照章办不难,难的是人人都想多占一点。”
周澈道:“那就更要照章办。谁先登记,谁先缴足,谁先合规,谁先拿。不要看门第,不要看交情。第一回若乱了,以后就没人信户部了。”
户部侍郎连连点头。
崔芸也来了。
她今日身边跟著两名帐房,显然不是来看热闹的。
“清河崔氏的棉花商屯凭证,什么时候给?”
周澈看她一眼:“你倒是急。”
崔芸理直气壮:“五十万贯已经入了户部,我当然急。钱给出去了,总要听个响。”
“高昌刚下,还要清查户籍、田亩、水渠,没那么快。”
“所以我先占章程。”崔芸把一卷文书递过来,“这是我家擬的商屯条款。朝廷屯田、军中伤残老卒安置、百姓迁徙的份额,我们都让了。清河崔氏只要高昌东南那片適合引渠的地。”
周澈接过看了几眼,眉头微挑:“你们连水渠都算过了?”
“不算水,种什么棉花?”崔芸轻哼,“你当世家只会吟诗斗茶?”
周澈失笑:“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以后高昌那边,朝廷会设农官和水官,商屯不得私自截水。谁敢抢百姓和军屯的水,直接收回经营权。”
崔芸皱了皱鼻子:“你这人,钱还没让我赚,就先想著怎么罚我。”
“规矩先立,赚钱才稳。”
崔芸看著他,忽然笑了:“难怪我爹说,你不像勛贵,像个会算帐的宰相。”
周澈摆手:“別,宰相太累。我现在只想养伤。”
“你还知道自己有伤?”崔芸瞥了一眼他的腰侧,“长乐公主没把你关起来?”
周澈乾咳一声:“我是奉旨来户部。”
崔芸似笑非笑:“最好是。”
正说著,户部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著旧儒衫的中年人挤开人群,高声道:“周少卿,朝廷说债券守信,可我兄长买了边军债,前日病故,家中只有寡嫂和幼子,这债券还能兑吗?”
眾人顿时安静下来。
户部侍郎也愣住了。
这种事章程里写过继承,可真正摆到眾人面前,处理不好便会寒人心。
周澈问:“债券文书可在?”
中年人连忙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凭券:“在。”
周澈看过后递给户部书吏核验。
片刻后,书吏点头:“是真的,登记姓名也对。”
周澈当眾道:“债券是財產,不因人亡而作废。由其妻子持户籍和里正证明来户部过户,利息照发。若幼子成年后愿继续持有,也可转到幼子名下。”
那中年人眼圈一红,深深作揖:“多谢周少卿!”
人群中立刻响起议论。
“人没了也能传给家里?”
“这才像真的凭券。”
“朝廷这回真讲信用啊。”
周澈趁机道:“诸位都听清楚了,债券不是白纸,也不是一时热闹。户部有登记,朝廷认帐。谁敢偽造,重罚;谁家中有变,照章办理。今日这件事,户部也写进补充章程。”
户部侍郎连忙应下。
崔芸在旁低声道:“你真会借事立信。”
周澈道:“信用不是喊出来的,是一件件小事攒出来的。”
崔芸若有所思地点头。
就在此时,宫里来人。
“周少卿,陛下召见。”
周澈心里顿时一紧。
旁边崔芸笑了:“看来你养伤的日子又没了。”
周澈无奈道:“別幸灾乐祸。”
入宫后,李世民並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满脸阴沉。相反,他的神色还算平静,只是御案上摆著几封奏疏。
“你看看。”
周澈接过,越看眉头越皱。
奏疏来自数名御史和礼部官员,內容大同小异,都在谈一件事:战爭债券、互市经营权、高昌商屯,让商贾逐利之心大盛,有伤国体;朝廷与商人约定利息,更有“官府放贷”之嫌。
周澈看完,抬头问:“陛下,这是冲臣来的?”
李世民淡淡道:“也冲朕来的。”
魏徵也在殿中,闻言道:“这些奏疏不全是恶意。朝廷新法太多,確实有人担心商贾势大。”
周澈点头:“臣明白。商贾逐利,若不约束,確实会成祸。”
李世民挑眉:“你倒不护著他们?”
“臣护的是规矩,不是商贾。”周澈道,“债券能成,是因为朝廷守信。商贸能兴,是因为朝廷有刀、有法、有帐。若让商贾觉得有钱就能买一切,那不是互市,是养虎。”
魏徵眼中露出几分讚许:“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周澈想了想:“三件事。第一,债券利息和经营权全部公开,防止暗箱。第二,商屯和互市资格不得买卖转让,若要转让,必须经户部和互市监核准。第三,设商贾违规罚没条款。走私、囤积军需、私买匠人者,没產入官,终身不得参与互市。”
李世民听得微微点头。
魏徵道:“还要加一条,官员不得以亲族名义暗中认购特等债券和经营权。”
周澈立刻道:“魏公说得对。不然迟早官商勾结。”
李世民看著两人一唱一和,忽然笑了:“朕还以为魏徵会骂你。”
魏徵正色道:“臣该骂时自然会骂。周澈此法虽新,却知道自设樊篱,便可一试。”
周澈拱手:“多谢魏公口下留情。”
魏徵瞥他一眼:“你若日后乱来,老夫照骂不误。”
周澈:“……”
李世民心情不错,摆手道:“回去写条陈吧。写完让长乐先看看,免得你又借写条陈之名乱跑。”
周澈无言以对。
他刚出宫门,孙海却又追了出来。
周澈下意识道:“又有急报?”
孙海摇头,笑道:“不是急报。皇后娘娘让奴婢转告郡公,明日长乐公主要去郡公府探望常福和彩云,顺便看著郡公养伤。”
周澈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臣恭候公主。”
可他回到郡公府,还没来得及坐稳,杨联便匆匆赶来。
“郡公,琉璃阁出事了。”
周澈揉了揉眉心:“又怎么了?”
杨联脸色古怪:“不是有人闹事,是来了个倭国商人,说要买五百车琉璃,还点名要见您。”
周澈动作一顿。
倭国?
萨珊刚逃往倭国,倭国商人就来了长安。
这也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