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澈没有立刻去琉璃阁。
他先让杨联把那倭国商人的来歷、隨从人数、住处、递来的货单全都说了一遍。
杨联道:“那人自称犬上三田,来自倭国遣唐商队,说是隨新罗商船到明州,再转道入长安。他带了珍珠、硫磺、倭刀和一些金砂,出手倒是阔绰。”
周澈听到“硫磺”二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火药离不开硫磺。
倭国多火山,硫磺並不稀奇。若萨珊真逃往倭国,他最想要的,恐怕就是硫磺和海船补给。
“五百车琉璃?”
“对。”杨联苦笑,“他说倭国贵人极喜大唐珍奇,愿意高价购买。”
周澈问:“要得急吗?”
“很急。他说船期不等人,最好十日內装完。”
又是急货。
凡是急著大批买货的,多半都不只是做买卖。
周澈道:“先拖著他,说五百车调货不易,明日我见他。”
杨联应下。
晚些时候,长乐公主果然来了郡公府。
她先去看了常福。
常福一听公主来了,紧张得差点从榻上爬起来,被彩墨一把按住。
长乐看他肩上包著厚厚纱布,温声道:“你救了周澈,也就是救了我。好好养伤,等你痊癒,我让母后赏你。”
常福眼眶发红:“小的只是做了该做的。”
长乐笑了笑,又看向彩墨:“你照顾他也辛苦。若有什么缺的,就跟彩云说。”
彩墨脸红著行礼:“多谢公主。”
常福偷偷看她,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周澈站在门口看著,心里倒是难得有些轻鬆。
长乐出来后,又去看彩云的伤。
彩云手臂只是皮外伤,已经结痂。见长乐关切,她有些受宠若惊。
“公主,奴婢无碍。”
长乐轻声道:“你们都护著他,我都记著。”
彩云和彩霞对视一眼,心中都暖。
等回到前厅,长乐才看向周澈:“听说琉璃阁来了倭国商人?”
周澈无奈:“你消息也太快了。”
“我既然来郡公府看著你,自然要知道你会不会又乱跑。”
周澈笑道:“明日才见,就在琉璃阁,带足护卫。”
长乐皱眉:“萨珊去了倭国,倭商就来买琉璃,你觉得是巧合吗?”
“不像。”
“那你还见?”
“正因为不像巧合,才要见。”周澈道,“若萨珊真借倭国商路重新伸手,躲著没用。得知道他想从大唐拿什么。”
长乐沉默片刻:“我明日也去。”
“不行。”
周澈拒绝得很快。
长乐看著他。
周澈立刻放缓语气:“琉璃阁人多,倭商来歷不明,你去太显眼,也危险。”
“那我在对麵茶楼等。”长乐退了一步,却不肯完全退,“我不露面,只要能知道你没事。”
周澈看著她,最终嘆道:“好,但你身边必须带宫中护卫,凝翠伤还没好,让別人跟著。”
长乐点头:“我听你的。”
第二日,东市琉璃阁。
犬上三田比周澈想像中更像唐人。
他约莫三十多岁,穿著唐式圆领袍,头髮束得整齐,汉话虽有些口音,却十分流利。见到周澈,他立刻深深一礼。
“久闻乐安郡公大名,今日得见,三田幸甚。”
周澈回礼:“犬上先生远来辛苦。”
犬上三田笑容谦和:“大唐繁华,令人目眩。三田一路来长安,才知道何为天朝气象。”
程处默在旁低声道:“这人拍马屁挺熟。”
周澈瞥他一眼,示意他少说话。
犬上三田显然听见了,却只是笑笑:“这位想必是卢国公府小公爷?三田也听过小公爷勇名。”
程处默顿时来了点兴趣:“倭国也听过我?”
“长安英雄,海外亦闻。”
程处默咧嘴:“这人会说话。”
周澈有些无语。
入座后,犬上三田直接取出货单。
“我愿买琉璃五百车,烈酒五十车,官印书若能购得,也想买一批带回倭国。”
周澈端茶的手一顿。
又是官印书。
“官印书暂不售海外,只可由陛下赐予。”
犬上三田似乎早有预料,点头道:“若能得赐,自是倭国荣幸。若不能,三田也不敢强求。”
“琉璃和烈酒倒是可以谈。”周澈道,“不过五百车不是小数目,倭国海船可装得下?”
“分批走。先运一百车。”
“货到何处?”
“明州。”
周澈问:“为何不走广州?”
犬上三田笑容不变:“广州近来风波甚多,听闻有海商作乱。明州离倭国更近,也更稳妥。”
这个回答听起来合理。
周澈却不信。
“犬上先生带了硫磺?”
犬上三田点头:“倭国硫磺甚多,大唐炼丹、製药皆可用。若郡公有意,三田愿以硫磺抵一部分货款。”
周澈看著他:“只是炼丹製药?”
犬上三田的笑意终於淡了一点。
“郡公此言何意?”
“近来有些人对火药很感兴趣。”
犬上三田沉默片刻,道:“三田听闻,大唐近日抓了许多黑海商会的人。郡公怀疑我与他们有关?”
“不是怀疑,只是查问。”
犬上三田缓缓道:“萨珊確实去了倭国。”
程处默猛地坐直:“你承认了?”
犬上三田神色平静:“我若不承认,郡公也会查到。萨珊的船在倭国海岸补给,但他不是倭国的客人。他是麻烦。”
周澈眼神微动:“所以你来长安,是替倭国撇清?”
“也是来求一个章程。”犬上三田道,“倭国贵人有人想与萨珊合作,买大唐技法和货物,也有人怕惹怒大唐。三田奉命来长安,想知道大唐如何看待倭国商路。”
周澈道:“大唐欢迎守规矩的商人,不欢迎藏贼的港口。”
犬上三田苦笑:“这话若传回去,恐怕有人睡不安稳。”
“睡不安稳是好事。”周澈道,“睡得太安稳,容易做错事。”
犬上三田看著周澈,忽然取出一封密信。
“这是我来长安前,有人托我转交给郡公的。”
程处默立刻警觉:“谁?”
犬上三田將信放在案上。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著一只黑色海眼。
周澈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周少卿,倭海风大,规矩立不到这里。”
署名:萨珊。
程处默怒道:“这孙子还敢挑衅!”
周澈却没有生气,只看向犬上三田:“你既然替他带信,还说他是麻烦?”
犬上三田嘆道:“因为我若不带,他会让这封信换一种方式到长安。也许是死几个人,也许是烧一艘船。”
“你怕他。”
“怕。”犬上三田坦然承认,“但更怕大唐。”
周澈看著他,忽然笑了:“这话比你前面那些恭维实在。”
犬上三田也笑了。
“郡公,琉璃买卖还谈吗?”
周澈道:“谈。但要加条件。”
“请说。”
“第一,倭国商船入大唐港口,必须登记船员、货物、去向。第二,硫磺可卖给大唐,但不得私售给黑海商会。第三,倭国若窝藏萨珊,大唐不会再卖琉璃和烈酒给相关港口。”
犬上三田眉头微皱:“第三条很重。”
“所以你最好带回去,让你们贵人好好掂量。”
犬上三田沉默良久,最终点头:“三田会原样转达。”
周澈又道:“一百车琉璃可以先卖,货走明州,互市监派人隨船登记。”
“隨船?”
“对。”周澈看著他,“你不是说倭国有人怕惹怒大唐吗?那就让他们见见大唐的规矩。”
犬上三田深深看了周澈一眼:“郡公果然比传闻更难缠。”
程处默在旁咧嘴:“这话很多人说过。”
交易暂定后,犬上三田告辞离开。
周澈站在琉璃阁二楼,看著他走入东市人流,神色若有所思。
对麵茶楼窗边,长乐公主也看著他。
周澈朝她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长乐这才放下心。
然而犬上三田回到驛馆后,关上房门,脸上的恭顺渐渐褪去。
房內早有人等著。
那人披著黑斗篷,声音低沉。
“周澈怎么说?”
犬上三田跪坐下来,低声道:“他要把规矩送到海上。”
黑斗篷下传来一声轻笑。
“那就让他送。”
“海上风浪大,送规矩的人,未必回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