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国商船要走明州,互市监必须派人隨船登记。
这事说起来简单,真正挑人时却麻烦。
去明州不算太远,可隨船出海便不同。如今黑海商会余党未清,萨珊又明摆著盯上倭国海路,谁去都可能有危险。
周澈把互市使司的人名册摊在案上,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深。
长乐坐在一旁,手里拿著针线,却半天没落针。
“你不会又想自己去吧?”
周澈立刻摇头:“绝对不去。”
长乐看著他:“你答得太快,像心虚。”
“我这次真没想去。”周澈指了指腰侧,“伤还没好,你也不会让我去。”
长乐这才低头继续缝香囊,轻声道:“知道就好。”
彩霞在旁抿嘴笑。
周澈装作没看见,继续翻名册。
裴行简还在广州,程处默也没回来。薛仁贵在高昌押送麴文泰和军图。常福躺著养伤,杨联要管琉璃阁,彩云彩霞自然不能派出去。
可信又懂帐、懂商路、胆子还要够的人,竟一时间找不到。
“要不,从户部调人?”长乐问。
“户部的人懂帐,但未必懂胡商。海上那帮人比陆路更滑,文书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绕过去。”
长乐想了想:“崔姑娘呢?”
周澈手一顿:“崔芸?”
“她懂商路,也有胆子。清河崔氏在东南未必没有人脉。”
周澈迟疑:“让她隨船去明州,甚至可能出海,这不合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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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抬头看他:“你是觉得她不合適,还是怕我介意?”
周澈顿时觉得这话不能乱答。
彩霞已经悄悄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周澈咳了一声:“都有一点。”
长乐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我没有那么小气。崔姑娘帮过你很多次,也帮过朝廷。若她愿意去,自然比隨便派个不懂事的人强。”
周澈心中一暖:“你真这么想?”
“我当然会吃味。”长乐坦然道,“可吃味归吃味,正事归正事。我又不是分不清轻重。”
周澈看著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乐脸颊微红,低头继续缝香囊:“你別这样看我。”
周澈笑道:“我只是觉得,我以后真要靠公主养著了。”
长乐轻哼:“那你先把伤养好。”
当日下午,崔芸被请到郡公府。
她听完周澈的意思后,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挑眉看向长乐。
“公主也同意?”
长乐点头:“我提的。”
郡公府书房里,灯火压得很低。
案上摊著明州海图、倭商货单和互市监名册,窗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崔芸听完周澈的安排,没有立刻答应,只先看向长乐公主。
“公主真放心让我去?”
长乐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底碰到案面,声音很轻。
“若论私心,我当然不想。”
崔芸挑眉。
长乐看了周澈一眼,又收回目光,“可若论正事,你比许多男子都合適。你有清河崔氏的身份,倭商不敢轻慢;你也懂帐,黑海商会想骗你,不容易。”
屋里静了一下。
崔芸忽然笑了,“公主这话说得漂亮,倒让我不好拒绝。”
周澈靠在椅背上,腰侧还缠著药布,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他拿起一支笔,在海图上点了点明州港。
“不是让你去拼命。你只要盯住三件事,琉璃装船、硫磺入库、犬上三田和萨珊有没有暗线。真遇到危险,立刻退。”
崔芸看著他,“你这话听著像关心,仔细一想,全是活。”
周澈一本正经,“关心也是真的。”
长乐:“……”
崔芸:“……”
彩霞站在门边,差点没忍住笑。
长乐抬手,把周澈面前那杯茶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伤没好,少说花言巧语。”
周澈立刻闭嘴。
崔芸看得有趣,眼中笑意更浓,“看来郡公府以后真正管事的人,已经很明白了。”
长乐脸颊微热,却没有躲,“崔娘子若去明州,我会让母后给你一道便宜行事的手令。你不是朝廷命官,反而方便。”
“方便背锅?”崔芸问。
长乐微微一顿,隨即认真道:“方便抽身。真要背锅,周澈背。”
周澈抬头。
“我?”
长乐转头看他,“不然呢?”
周澈沉默片刻,点头,“也行,我锅多,不差这一口。”
崔芸终於忍不住笑出声。
笑过之后,她拿起海图,神色正经起来,“我可以去,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周澈伸手示意她说。
崔芸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明州那边清河崔氏的铺子和船行,都要归我临时调动。你不能派个官吏在旁边指手画脚。”
周澈点头,“给你互市监副使文书,临时的。”
崔芸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倭商那批硫磺,我要先验。若品质好,清河崔氏也要一部分採购权。”
周澈皱眉,“硫磺属于禁管边货,不能隨便分。”
崔芸看著他,没有退,“我不要私卖。我家有药坊,也有炼丹供奉,按规矩登记,交税,受互市监管。你不能一边说立规矩,一边把所有好处都捏在朝廷和你自己手里。”
这话不轻。
长乐看向周澈。
周澈没有恼,反而轻轻敲了敲案几,“可以。但数量限额,流向登记。敢外流给黑海商会,我连清河崔氏一起罚。”
崔芸笑意一收,“你还真敢说。”
周澈道:“我连郑氏都坑过,不差一个崔氏。”
崔芸盯著他半晌,忽然点头,“好,我喜欢这种丑话说在前头。”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要带一个人。”
周澈问:“谁?”
崔芸道:“武媚。”
屋里霎时安静。
长乐手里的茶盖停在半空。
周澈眉头微皱,“她才多大?”
“年纪小,不代表眼睛瞎。”崔芸收起玩笑,“应国公府如今被武元庆兄弟闹得乌烟瘴气,武士彠想让媚娘见些世面。她识字,聪明,记性好,而且没人会防备一个小姑娘。”
周澈立刻摇头,“不行。明州这趟可能有危险。”
崔芸看著他,“她不出面,只跟在我身边学帐。若真有危险,我先送她走。”
长乐这时开口,“崔娘子为何一定要带她?”
崔芸沉默片刻,“因为她在武家待著,迟早被那两个兄长磨掉光。她若能看见外面的路,也许以后不用困死在后宅里。”
这句话让长乐的神情变了。
她想起武媚在应国公府里的处境,又想起自己虽贵为公主,却也总被宫墙隔住。她低头看著茶盏,指尖轻轻贴住温热的瓷壁。
“若武士彠同意,且只在明州城內活动,我不反对。”
周澈看向她。
长乐轻声道:“她是个聪明孩子。聪明不该是错。”
周澈嘆了口气,“行。但要写进护送名单,明暗两拨人保护。她少一根头髮,武士彠不找我,武媚自己以后也会记仇。”
崔芸笑道:“你倒看得准。”
正说著,常福让人传话进来。
“郡公,倭商犬上三田又送来一份礼单,说愿加价三成,只求十日內装船。”
周澈拿过礼单,只看了一眼,神情便沉了下来。
礼单末尾,多了一项。
硝石。
崔芸凑近看清后,脸色也变了,“硫磺,硝石,倭商这是怕你不知道他想凑火药?”
周澈合上礼单。
“不是怕我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窗外渐深的夜色。
“是故意让我知道。”
……
第二日,应国公府。
武士彠听说崔芸想带武媚去明州,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跪坐在旁的小女儿,又看了看桌上周澈派人送来的护送文书。
“媚娘,你想去?”
武媚小脸绷得很稳,袖中的手却攥得紧紧的。
“想。”
武士彠问:“不怕?”
武媚抬头,“怕留在家里,只会听兄长骂人。”
武士彠:“……”
门外偷听的武元庆脸都绿了。
武士彠揉了揉眉心,忽然笑了,“去吧。记住,多看,少说。周澈和崔芸都不是寻常人,你能学多少,看你自己。”
武媚郑重行礼,“女儿记下了。”
她走出书房时,武元庆阴著脸拦住她,“你倒会攀高枝。”
武媚停下脚步,看著他。
“兄长若也会,现在应当已经在高枝上,而不是在门口偷听。”
武元庆:“……”
旁边的僕从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武媚没有再理他,转身离开。
她还不知道明州的海风是什么味道。
但她知道,门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