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港的风带著咸味。
崔芸抵达时,港口正下著细雨,海船桅杆在灰白雨雾里一排排立著,缆绳被风吹得轻轻撞木,发出沉闷声。武媚披著小斗篷,站在车辕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远处海面。
“第一次见海?”崔芸问。
武媚点头,“比我想的更大。”
崔芸笑了笑,“长安的人总觉得长安够大,来了海边才知道,世上的路远得很。”
武媚没有接话,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明州刺史陆承业亲自来迎。他四十多岁,面白须短,笑起来很和气,只是眼睛总往崔芸身后的护卫和百骑司身上扫。
“崔娘子远道而来,辛苦。周少卿的文书,本官已经收到。倭商的货,都封在东仓。”
崔芸下车,没有寒暄太久,“先验货。”
陆承业一怔,“娘子不先歇一歇?”
崔芸看著他,“刺史若怕我累,不如让帐册自己走到我面前。”
陆承业笑容僵了僵。
武媚站在一旁,轻轻眨了眨眼。
她觉得崔芸这句话很好用。
东仓外,倭商犬上三田早已等著。他换了一身深蓝圆领袍,雨水打湿袖口,却仍笑得恭敬。
“崔娘子,周郡公竟派您来,三田受宠若惊。”
崔芸扫了他一眼,“別惊,惊多了容易露馅。”
犬上三田微微一顿,隨即笑道:“娘子说话,比周郡公还锋利。”
崔芸道:“周澈受伤,嘴软了些。我替他补上。”
犬上三田:“……”
旁边几个明州官吏低头看雨水。
仓门打开,一股硫磺味扑出来。黄白色矿块堆在木箱里,旁边还有数十袋硝石,用油布包得严实。崔芸没有靠太近,只让隨行药坊师傅上前取样。
陆承业皱眉,“娘子,这些都是倭商用来抵货款的矿物。明州歷来也有硫磺进出,不必如此紧张吧?”
崔芸转头看他,“刺史知道硫磺能做什么?”
陆承业道:“炼丹,入药,驱虫。”
崔芸又问:“硝石呢?”
陆承业迟疑一息,“製冰,入药。”
崔芸笑了,“刺史说得都对。”
陆承业刚鬆口气,便听她继续道:“可刺史偏偏漏了一样。”
仓里忽然安静。
崔芸抬手,护卫把一只小陶罐放在空地上。药坊师傅按周澈写下的比例,取了极少一点硫磺、硝石和炭粉,用长竹夹送进陶罐。
犬上三田脸色变了,“崔娘子这是何意?”
崔芸没有看他,“让刺史补补课。”
药坊师傅点燃引线,眾人后退。
嘭!
一声闷响,陶罐碎成几片,泥点溅到陆承业靴边。
陆承业脸色刷地白了。
港口搬工们远远看著,原本还不明所以,此刻全都后退半步。
“这东西能炸?”
“硫磺和硝石不是炼丹的吗?”
“炼丹也能把人炼上天?”
武媚站在崔芸身后,眼睛亮得惊人。
崔芸指著碎陶片,“刺史,现在知道为什么要紧张了吗?”
陆承业额头冒汗,“本官……本官確实不知。”
崔芸盯著他,“不知道可以学。若知道还装不知道,那就是另一回事。”
陆承业后背一凉,忙道:“东仓今日起由州兵看守,所有硫磺硝石登记入册,未经互市监许可,不得出仓半斤。”
犬上三田嘆了一口气,“崔娘子一来,便把买卖做得像审案。”
崔芸道:“买卖若清白,审一审更稳。犬上先生不是说倭国怕惹怒大唐吗?那就该喜欢规矩。”
犬上三田看著她,笑容慢慢收了些,“三田自然喜欢规矩。只怕有些规矩,海上未必认。”
崔芸走近一步,雨水顺著伞沿落下,正好砸在两人中间。
“那就先从港口认起。”
她抬手,百骑司立刻打开隨身木箱,取出互市监封条。
“东仓封存。货可买,价可谈,硫磺硝石必须先入官库。犬上先生若不同意,这批琉璃一车也不会装船。”
犬上三田的隨从脸色一变,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刀。
崔氏护卫同时拔刀半寸。
雨声突然显得很响。
犬上三田抬手,止住隨从。
他看著崔芸,忽然笑了,“好。三田同意。”
陆承业鬆了一口气。
还没等这口气完全吐出,武媚忽然开口,“犬上先生同意得太快了。”
眾人都看向她。
犬上三田微笑,“这位小娘子是?”
武媚站得很直,“应国公府,武媚。”
犬上三田点头,“小娘子何出此言?”
武媚指了指仓里被封的货,“若这些矿物真是你最想保住的东西,你不会这么快退。你退得快,说明真正要紧的,不在东仓。”
陆承业一怔。
崔芸眼中闪过笑意,却没有打断。
犬上三田的笑容淡了。
武媚继续道:“你要五百车琉璃,先走一百车。大船装不下那么多,那些空出的舱位装什么?人,帐,还是图?”
仓外一片安静。
几个搬工互相看了看,眼神全变了。
崔芸轻轻拍了拍武媚肩膀,“说得不错。”
犬上三田终於不笑了,“小娘子年纪虽小,话却很重。”
武媚退后半步,礼数周全,“我只是年纪小,不是眼睛小。”
崔芸差点笑出声。
陆承业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冷汗。他忽然觉得,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子,比周澈亲来还难缠。
崔芸转向犬上三田,“既然武小娘子提醒了,那就再查船。”
犬上三田沉默片刻,“崔娘子,倭国商船是海外贵人所有。隨意搜船,恐怕不合礼数。”
崔芸指了指封仓的互市监文书,“你进大唐港口,先讲大唐规矩,再讲你的礼数。”
犬上三田看著她,缓缓道:“若我拒绝呢?”
崔芸笑了笑,“那我就写信告诉周澈,说你拒绝搜船。”
犬上三田皱眉。
崔芸补了一句,“他最近养伤,脾气不好。”
犬上三田:“……”
船查得很快。
明面上,倭船货舱里只有珍珠、金砂、漆器和倭刀。可武媚绕著船舱走了两圈,忽然停在一排装海鱼乾的大桶前。
“这桶不臭。”
搬桶的倭人脸色微变。
武媚捂著鼻子,认真道:“鱼乾都臭,它不臭,就有问题。”
百骑司撬开木桶。
桶底夹层里,藏著三只小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几枚黑海商会的印信,还有一张通往倭国某处港湾的海图。
犬上三田脸色终於变了。
崔芸拿起海图,看著上面被红圈標出的港名。
“这就是萨珊藏身的地方?”
犬上三田没有回答。
崔芸將海图收起,轻声道:“犬上先生,你现在最好想清楚。你是来跟大唐做买卖,还是来替萨珊送路?”
雨还在下。
港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犬上三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