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上三田沉默了很久。
雨水顺著船舷往下淌,滴在甲板上,像有人在一下一下敲木鱼。几个倭人隨从握著刀柄,却没人敢动。
崔芸手里拿著那张海图,神色平静。
“犬上先生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犬上三田缓缓吐出一口气,“崔娘子,我若说这海图不是我的,你信吗?”
崔芸反问,“你信吗?”
犬上三田:“……”
武媚站在一旁,小脸上写著两个字。
学到了。
犬上三田抬手,让隨从退后。他看了一眼被撬开的鱼乾桶,又看向崔芸。
“萨珊確实在倭国某处港湾停过船。可那不是倭国朝廷的港口,是地方豪族私港。三田来大唐,既是买货,也是想探明大唐態度。”
崔芸冷声道:“探態度需要藏黑海印信?”
犬上三田道:“这印信是萨珊派人塞上船的。”
武媚忽然问:“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丟?”
犬上三田看向她。
武媚继续道:“若怕萨珊,带著它会被大唐抓;若怕大唐,藏著它会被萨珊抓。你两边都怕,所以你想把它带到明州,让大唐自己搜出来。”
犬上三田眼中第一次露出惊讶。
崔芸侧目看了武媚一眼,轻轻笑了。
“武小娘子,继续。”
武媚小手攥了攥袖口,“他故意让我们找到,不是为了害自己,是想让大唐替他挡萨珊。这样他回去就能说,东西是大唐搜走的,不是他主动交的。”
船上静得只剩雨声。
犬上三田低头,忽然笑了,“小娘子若再长几岁,三田恐怕不敢与你谈买卖。”
武媚淡淡道:“你现在也没谈贏。”
旁边百骑司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犬上三田脸上有些掛不住,却没有发怒。他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袖口,对崔芸行了一礼。
“崔娘子,小娘子说得不错。三田確实想借大唐之手,斩断萨珊的线。”
崔芸问:“代价呢?”
犬上三田道:“倭国愿以硫磺、金砂、珍珠,换大唐琉璃、烈酒和书籍。”
崔芸摇头,“书籍不卖。”
犬上三田皱眉,“一点也不行?”
“陛下可赐,朝廷可许,商人不能买。”崔芸把周澈的原话换了个更硬的说法,“你若真想求书,让倭国遣正式使节入朝,按礼求赐。”
犬上三田苦笑,“大唐连书都管得这样严。”
崔芸道:“能教人的东西,都要严。”
陆承业在旁连连点头,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方才没乱插嘴。
就在此时,船底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
像木板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武媚猛地转头,“下面有人。”
犬上三田脸色骤变,“不可能!底舱只有压舱石!”
崔芸没有废话,“开底舱。”
倭人水手犹豫了一瞬。
百骑司的刀已经出鞘。
底舱口被打开,一股潮湿霉味衝上来。火把探下去,只见压舱石之间,竟藏著三名蜷缩的人。两男一女,衣衫破旧,嘴被堵著,手脚捆得死紧。
其中一人看见火光,拼命挣扎。
百骑司把人救上来。那女子刚取出口中布团,便哭喊道:“我们是明州造船匠!他们要把我们带去海上!”
犬上三田脸色白了。
崔芸看向他,“这也是萨珊塞上船的?”
犬上三田嘴唇抿紧,没有立刻辩解。
武媚蹲下问那女匠,“是谁绑你们上船的?”
女匠哽咽道:“一个倭人,还有两个胡人。倭人说话和他们不一样,脸上有一道疤。”
犬上三田猛地抬头,“犬上赤彦。”
崔芸问:“你的人?”
犬上三田脸色难看,“我的族弟。他主张与萨珊合作,我以为他留在明州驛馆,没想到他竟上了船。”
崔芸冷笑,“你这商队,挺热闹。”
犬上三田深吸一口气,“崔娘子,三田愿协助拿下赤彦。”
崔芸盯著他,“现在想表忠心,晚了点。”
犬上三田道:“不晚。他若还在船上,必藏在水手舱。若他逃了,必去海神庙。倭人出海前,必在那里留暗號。”
崔芸看向陆承业,“封船,拿水手。再派人去海神庙。”
陆承业这次不敢迟疑,“来人,照崔娘子吩咐办!”
场面瞬间忙乱起来。
倭船水手被一个个押上岸,船舱被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找到犬上赤彦。海神庙那边很快传来消息,庙后发现刚熄的火堆和一枚刻著倭文的木牌。
犬上三田看过木牌后,脸色沉得厉害。
“他说,今夜子时,黑潮礁见。”
崔芸道:“黑潮礁在哪?”
陆承业忙道:“明州外海一处礁滩,退潮时露出,涨潮时没入水中。海船不能靠,小船能去。”
武媚抬头,“他要见谁?”
犬上三田答得很慢,“萨珊的人。”
崔芸把海图折好,递给百骑司主事。
“今晚去黑潮礁。”
陆承业一惊,“崔娘子,那地方潮水凶,夜里去太危险。不如等天亮。”
崔芸看向他,“等天亮,人和证据都没了。刺史若怕,可以留在岸上写奏疏。”
陆承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武媚认真补了一句,“奏疏可以写长些,显得很忙。”
陆承业:“……”
百骑司里又有人低头咳嗽。
犬上三田看著武媚,忽然低声道:“应国公府真会养女儿。”
武媚面无表情,“这话你可以写信告诉我爹,他会高兴。”
当夜,明州外海风浪不小。
几条小船趁退潮驶向黑潮礁。崔芸没有带武媚上船,把她留在岸边船楼,由崔氏护卫守著。武媚没有闹,只站在高处看著海面上的几点灯火。
她知道自己年纪小。
所以她更要记住每一个细节。
黑潮礁上,犬上赤彦果然出现了。他比犬上三田年轻,脸侧有疤,腰间掛著倭刀,身边站著两个黑袍胡人。
他看见崔芸和犬上三田一同上礁,脸色骤变。
“三田兄,你竟出卖我?”
犬上三田沉声道:“是你先把匠人藏上我的船。”
赤彦冷笑,“萨珊能给倭国火药,给海船,给真正的强兵之术。你却只想跪著求大唐卖几车琉璃。”
崔芸缓缓拔出袖中短刀,“犬上先生,你们兄弟敘旧要多久?潮水快涨了。”
犬上三田脸色微僵,“拿下他。”
赤彦猛地挥手,两个黑袍胡人甩出火罐。
火光炸开,礁石上油焰乱窜。
百骑司衝上去,崔芸侧身避开一片火星,短刀划过一名胡人手腕。犬上赤彦趁乱后退,竟想跳入藏在礁后的快舟。
就在这时,岸边船楼上传来一声清脆喊声。
“左边礁后有船!”
是武媚。
百骑司弩手立刻转向,几箭射断快舟缆绳。潮水一卷,小舟撞上暗礁,翻了。
赤彦退路断了。
崔芸看向他,冷声道:“现在,轮到你跪著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