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城中同时响起三路警锣。
东仓因提前设伏,火没有点起来。港司与船厂却已经冒出浓烟。百姓从睡梦中惊醒,街巷里全是奔跑声,州兵一时分不清该往哪里去。
陆承业拔刀喝道:“东仓留一队守卫,其余隨我去港司!”
崔芸拦住他:“你去船厂。”
“港司有互市帐册,更要紧!”
“正因帐册要紧,他们才会把主力放在那里。”崔芸指向船厂火光,“船厂堆著桐油、木料和新船,火一起,全港都能看见。那边多半是声势,港司才是杀招。”
陆承业咬牙:“那你去港司?”
“我去。”
武媚立刻跟上。
崔芸回头:“你留在东仓。”
“我能帮忙看帐。”
“今夜看的不是帐,是刀。”崔芸把她推到陆承业身后,“你若跟来,我还得分人护你。留在这里,盯著陆昌和货箱,谁也不许碰。”
武媚不甘,却没有胡闹。她点了点头:“你回来后,我要看完整口供。”
崔芸笑了一下:“行。”
港司大门已经被撞开。
十余名黑衣人闯入帐房,见柜便泼油。值守书吏拼命把船籍和货单往后院搬,仍有不少纸册被火星点燃。
沈万舟留下的一名老水手正在港司养伤,听见动静,拎著一条长凳堵在门口。
“想烧帐,先从老子身上踩过去!”
黑衣人一刀劈断凳腿,老水手肩上又添一道伤,却抱住对方不鬆手。书吏趁机把一盆水连人带火泼下,烧著的油纸被衝进石槽。
崔芸赶到时,前院已打成一团。
“封后门,护帐房!”
百骑司从两侧压进,黑衣人见撤路被断,立刻有人吹响短哨。
帐房屋顶传来咔的一声。
崔芸抬头,看见樑柱上绑著几只黑色陶罐,引线已被点燃。
“全退!”
她抓住一名书吏往外扑。
轰!
帐房屋顶被炸开,木屑与纸片漫天飞散。火焰沿油跡爬上樑柱,后院存放船牌母册的库房也被热浪冲开门板。
百骑司主事脸色发白:“娘子,母册若烧,所有船牌便无法核验!”
崔芸用湿袖捂住口鼻:“先搬母册,其他帐能救多少救多少!”
几名书吏要衝进火场,被她拦住。
“拿湿毡,结绳进去,两人一组,十息便退。谁敢单独逞强,回头我先打断他的腿!”
这句话学得像极了周澈。
老水手满脸是血,听完竟笑了:“崔娘子和周少卿真像一家人。”
崔芸瞪他:“伤成这样还堵不住嘴?”
老水手拎起半截凳腿:“能骂人,便死不了。”
火场中不断传来陶罐爆裂声。书吏与百骑司轮流冲入,终於把装著船牌母册的三只铜匣抬了出来。其他货单损失不少,但主籍保住了。
黑衣人则被拿下七人,死了四人,还有一人翻墙逃走。
崔芸蹲在被擒的领头者面前,撕下他脸上的蒙布。
那是一张唐人脸,年纪不大,耳垂上却穿著黑色贝环。
“萨珊的人?”
男子啐出一口血:“萨珊主人会回来。你们今日立船牌,明日海上便会多一块沉船的铜片。”
崔芸没有动怒,只將沈万舟遇袭后送回的海寇名单展开。
“你们黑潮口的人已经败了。定海船没有沉,铜牌仍在,三艘黑帆船折了一艘。”
男子脸色终於变了。
崔芸盯著他:“你们今晚三处放火,等的是海上传回成功信號。信號没来,仍然动手,说明明州內线彼此不能联络,只能按时辰行事。”
“萨珊把你们当弃子,你还替他喊得挺响。”
男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押下去,分开审。”
天亮前,船厂的火也被扑灭。被烧的是外围木料棚,新船与桐油库都保住了。东仓、港司、船厂三处袭击全部失败,陆昌与黑海余党共计被捕三十七人。
明州百姓清晨出门时,看到港司门口仍在冒烟,可那面新刻的“大唐海贸”木牌还掛著。
几个书吏坐在台阶上,脸被燻黑,手里却抱著铜匣不放。
有人问:“船牌册保住了吗?”
书吏拍了拍铜匣:“一页没少。”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午后,海上快船回港。
定海船没有返航,仍继续东行。沈万舟只派巡船送回一句话。
“牌在,人活,船继续走。”
崔芸看完,疲惫的脸上终於有了笑意。
武媚拿著陆昌的口供过来:“他招了。港司里还有一个人没抓到。”
“谁?”
“负责刻船牌编號的少府监匠人,孙魁。”
崔芸笑意消失。
船牌编號掌握在孙魁手里。他若把编號样式送出去,黑海商会便能仿造大唐船牌。
武媚又递上一张从陆昌靴底拆出的薄纸。
纸上画著十枚不同船牌,第一枚是真號,后面九枚全是尚未发出的空號。
而第九枚船牌旁边,写著两个字。
“御船。”
明州急报送入长安时,周澈刚写完海贸章程的最后一条。
长乐坐在对面替他整理纸页,看见他读完急报后久久没动,轻声问:“又出什么事?”
周澈把那张假牌图递给她。
“黑海商会想仿船牌,其中一枚空號標著御船。”
长乐脸色微变:“父皇的船?”
“大唐目前没有固定御海船。”周澈手指点了点图上的第九號,“他们写御船,可能指朝廷运送赐物、使节或官书的船。只要掛著御船牌,沿途港口多半不敢细查。”
长乐很快明白过来:“他们想借朝廷名义运东西。”
“也可能运人。”
周澈起身,刚走两步便被长乐按回椅子。
“让人去查。”
“我进宫。”
“坐马车。”
“好。”
长乐盯著他:“我陪你。”
周澈没有反对。
两仪殿內,李世民看完急报,第一反应便是召少府监查孙魁。
少府监很快回报,孙魁三日前请假,说父亲病重,已经离开长安。派人赶到其家中,只看到空院和一具埋在后园的尸体。
尸体才是真正的孙魁。
李世民脸色发冷:“也就是说,在少府监刻船牌的人,一直是假的。”
裴行简刚从东南回来不久,闻言立刻请求查看船牌底册。
底册送到后,他將已刻出的九枚样牌一字排开,又把明州急报里的图放在旁边。
“仿造者没有完全照抄。”
周澈问:“哪里不同?”
“真牌编號用阴刻,港印用阳刻。图上的假牌编號与港印都是阳刻。”裴行简指著边缘,“他没有拿到完整工序,只拿到了样式。”
户部官员鬆了口气:“那假牌容易分辨。”
裴行简摇头:“官员容易分辨,普通水手、海外港口未必分得出。”
周澈看了半晌,忽然道:“別废掉旧牌。”
眾人都看向他。
长孙无忌皱眉:“编號已经泄露,为何不全部重刻?”
“重刻等於告诉黑海商会,我们怕了他们的假牌。”周澈道,“真牌加一道暗记,港司官员核验暗记,外面仍看旧號。”
“假船若掛旧牌入港,正好抓。”
裴行简点头:“可行。暗记不能只刻在牌上,否则迟早又被看去。”
周澈想了想:“牌、册、旗三合一。铜牌有船號,母册有船主指印,船旗缝入不同顏色的丝线,每季更换。三者合不上,便扣船。”
魏徵问:“海上遇险,船旗毁了怎么办?”
“入港后先报损,由水手、货主共同作证,再查货单和船號。规矩留活口,不能把人逼死在海上。”
李世民点头:“照此补入章程。”
就在这时,孙海匆匆入殿。
“陛下,鸿臚寺来报,有一支自称新罗贡使的船队抵达明州,带著大唐第九號船牌,请求沿运河入长安献宝。”
殿中眾人同时看向那张標著“御船”的假牌图。
周澈问:“船上有什么?”
孙海脸色发紧:“明州回报,船上有新罗使者二十余人,海货百箱,还有一尊献给陛下的鎏金佛像。船牌、文书、贡单皆齐,陆刺史一时不敢扣船,只先將他们留在外港。”
玄奘也在殿中,闻言问道:“佛像何等形制?”
“高一丈二,腹中空,称內藏舍利。”
裴行简的目光立刻沉了下来。
“空腹佛像,足以藏十个人,也足以藏数百斤火药。”
李世民缓缓站起,手掌按住御案。
“传旨明州,封船,验牌,拆佛。”
周澈补充道:“先別惊动船上人。让崔芸假意迎贡,把佛像移到空地再拆。若其中藏火药,在船边动手会连港口一起烧。”
李世民立刻准了。
八百里急令出宫,沿驛道直奔明州。
可当夜,另一封明州急报先一步送到了。
新罗贡船在等候查验时忽然起锚,撞开水门逃向外海。港司巡船追出二十里,只追回一只从船上拋下的木箱。
木箱里没有海货。
只有九块已经刻好的假船牌,以及一件沾血的清河崔氏护卫衣裳。
急报末尾,陆承业只写了一行字。
“崔芸与武媚,於查贡船时失踪。”
周澈看完,手指骤然收紧,纸页在掌中皱成一团。
长乐站在他身侧,脸色也白了,却先握住他的手腕。
“別急。”
周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冷得嚇人。
“他们衝著我来的。”
李世民沉声道:“更衝著大唐的船牌来。”
周澈抬头看向海图。那艘假贡船逃离明州后,能够去的地方很多,新罗、倭国、黑潮礁,甚至南下与萨珊会合。
可对方带走崔芸和武媚,便一定会开价。
果然,天亮前,一只海鸟落在明州港司屋顶,脚上绑著黑色细管。
管中纸条只有一句话。
“周少卿,带第一块真船牌到东海,换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