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带来的纸条被压在御案上,黑色细管还沾著潮湿的海腥气。
周澈盯著那句话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把纸条放到烛火上。火苗沿纸角捲起,长乐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烧它做什么?”
“记住了,留著只会让人拿它做文章。”周澈看著纸灰落进铜盆,“他们既然敢指定第一块真船牌,就不会只派一条船在东海等著。明州港里还有他们的眼线,长安这边也未必乾净。”
李世民沉声道:“那便不给。”
“要给。”周澈抬头,“船牌在他们手里,最多能蒙人;崔芸和武媚在他们手里,隨时会没命。可这块牌不能白送。”
裴行简立即明白:“你想以牌钓人。”
周澈点头,走到海图前,手指按住黑潮口:“假贡船离明州后没有直奔外海,说明他们还要接应。东海能藏大船、又方便转去新罗和倭海的地方,只有这几处礁群。”
魏徵皱眉:“对方既然点名要你,必有埋伏。你不能去。”
“我不露面,他们不会放人。”周澈语气平静,“何况他们以为抓的是两个人,实际上给了我们一条线。孙魁、陆昌、假贡船、黑潮口,终於能串起来了。”
长乐一直没说话。等殿中眾人商议完毕,她才將周澈拉到廊下,替他理了理被攥皱的衣袖。
“你去可以。”她说,“但你答应我,不许把自己换进去。”
周澈看著她发白的指尖,低声道:“我答应。”
长乐瞪他:“別只答应得好听。崔芸会骂你,武媚也会骂你,我更不会放过你。”
周澈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握住她的手:“我把她们带回来。”
三日后,一支朝廷使团自登州出海。
船首悬著明黄官旗,主桅下掛的正是第一块真船牌。船上除了周澈、裴行简与百骑司精锐,还有一名披著斗篷、始终不露面的“公主”。消息很快通过海商传向各处,东海上不少船只远远跟著,谁都想知道大唐会不会真拿船牌换人。
入夜后,使船抵达黑潮礁外。
礁群像伏在海里的黑兽,浪花撞上去,碎成一片惨白。前方一艘无旗大船静静停著,甲板上掛著两盏红灯。
有人用汉话喊道:“周少卿,带牌过来!”
周澈站到船头:“先让我见人。”
无旗船侧舱打开,两名女子被推到栏边。崔芸双手缚在身后,脸上有一道擦伤,仍挺直脊背;武媚的斗篷被海风吹得凌乱,目光却飞快扫过周澈身后的船只。
“周澈!”崔芸先开口,“別过来,他们船底有火药!”
武媚紧跟著喊:“左边礁后还有船,至少三艘!”
对面一名戴银面具的男人抬手便给了崔芸一记耳光。周澈脸色陡然沉下去,船舷旁的百骑司同时按住刀柄。
“牌。”银面具人说,“再耍花样,我先割她一根手指。”
周澈取下铜牌,举在火光下:“放小船过来,一手交人,一手交牌。”
银面具人笑了:“周少卿果然有胆。可惜你还没学会,海上没有一手交一手的规矩。”
他猛地挥下手臂。
礁后骤然亮起数十支火箭,三艘黑帆船破浪而出。与此同时,无旗船甲板上被押著的“崔芸”和“武媚”忽然挣开绳索,反手將身旁海寇撞进海里。
银面具人骇然回头。
那两个女子揭下易容面具,赫然是百骑司女卫。
真正的崔芸与武媚,並不在船上。
周澈將铜牌重新掛回桅下,声音穿过海风:“你既然认定我会带牌来,就该知道,我也认定你们不会把人带到交易处。”
银面具人脸色铁青,厉声喝道:“炸船!”
无旗船底舱传来引线燃烧的嘶响。裴行简拔剑大喝:“退船!”
使船刚转舵,无旗船便轰然炸开。火浪衝上夜空,碎木裹著铁钉砸向四周,黑帆船趁乱合围而来。
周澈却盯著爆炸后的海面。
一只被浪推来的木匣撞在船边,里面没有火药,只有一缕被割下的青丝,以及一张新纸条。
“想见活人,明日午时,独入白鯊岛。”
白鯊岛四面皆是断崖,只有西侧一条狭窄石滩能泊小船。
天刚亮,周澈便换上寻常海商的短褐,独自坐进一条乌篷小艇。裴行简站在大船甲板上,脸色极差。
“你昨夜答应殿下,不把自己换进去。”
“我不是去换。”周澈將短刀塞进靴筒,“我是去找人。”
“若他们扣住你——”
“你便按昨夜定下的时辰烧岛。”周澈看著他,“崔芸和武媚若能出来,带她们走。若出不来,也不能让黑海商会带著火药和假牌逃回海上。”
裴行简一拳砸在船栏上,木栏裂开一道缝。
周澈低声道:“裴兄,別让他们白受这遭。”
小艇靠岸后,岛上立刻出来四名持弩海寇。为首者蒙著脸,將周澈搜了一遍,取走短刀,却没搜到他袖中藏著的细铜丝。
“人在哪?”周澈问。
“往里走。”
白鯊岛腹地有座废弃盐洞,洞口堆著发臭的海藻。周澈刚踏进去,便听见里面传来武媚的声音。
“你们把绳子绑得太紧了,等我出去,先让你们每个人都试一遍。”
崔芸在旁边骂她:“少激他,留点力气。”
“我有力气骂。”武媚道,“崔姐姐,你脸还疼不疼?”
“闭嘴。”
周澈脚步一顿,眼底的寒意压得更深。
洞內火把摇晃,崔芸和武媚被绑在石柱上,身前堆著十几只油桶。银面具人坐在一块礁石上,手里把玩著从假贡船上取下的第九號假牌。
“周少卿,真守信。”
“人我见到了,条件说完。”
“把第一块真牌交出来,再写一封信,命明州、登州、泉州三港放行持第九號牌的贡船。”银面具人笑道,“写完,我放两个。”
周澈看向他:“你想得太多。”
银面具人抬手,刀刃抵住武媚的颈侧:“那我便先杀一个,让你慢慢想。”
武媚没有哭,反而偏头看周澈:“周少卿,別写。他们拿到放行文,会害死更多人。”
崔芸咬著牙道:“你要敢写,我回去就把你从互市总署赶出去。”
银面具人被她们激得脸色发青,刀锋压出一线血痕。
周澈缓缓吐出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铜牌:“放开她,我把牌给你。”
银面具人眼中露出贪色,刚要上前,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他脸色骤变,转身喝道:“谁放的信號?”
周澈袖口一抖,细铜丝飞出,缠住火把架猛地一扯。火把落地,洞內顿时暗了半边。崔芸早在他进洞时便看见他手指比出的暗號,此刻双脚发力,连人带石柱旁的油桶撞向看守。
武媚將藏在发间的鱼骨刺扎进绑绳,手腕磨得鲜血淋漓,终於挣开一只手。
外头杀声骤起。
裴行简没有等到约定时辰。他听见洞內哨响,便知道周澈已经动手,百骑司从崖顶垂索而下,箭矢如雨射入洞口。
银面具人一把抓住武媚,拖著她往盐洞深处退去。崔芸挣脱绳索,扑过去抱住他的腿。银面具人一脚踢在她肩上,抬刀便砍。
周澈从黑暗中撞来,肩头硬生生挨了一刀,手肘狠狠砸中对方喉结。
银面具人踉蹌后退,面具裂开半边,露出一张深目高鼻的脸。
“萨珊商人?”裴行简冲入洞中,认出对方的相貌。
那人捂著喉咙,竟笑了。他点燃手中引线,转身跳入洞底暗河。
“走!”周澈嘶声喊道。
眾人衝出盐洞的瞬间,身后连响数声闷雷。半座洞窟坍塌,碎石封死了暗河出口。
崔芸被周澈扶著站稳,刚想骂人,抬眼便看见他肩头的血透过衣裳。
“你受伤了?”
“皮肉伤。”周澈脸色发白,仍先看向武媚,“你怎么样?”
武媚捧著被磨破的手腕,沉默了片刻,忽然重重踢了他小腿一脚。
“你来得太慢。”
周澈疼得吸了口气,崔芸却没拦她,只红著眼眶骂道:“活该。”
百骑司清点岛上残物时,从坍塌洞口旁挖出一只防水铜筒。筒中是一封萨珊文字书信,另附一张航图。
裴行简看完航图,脸色沉下来:“他们真正的船不在东海。”
图上红线一路南下,终点標在岭南外海的一座港口。
港名只有两个字——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