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芸和武媚被救回登州后,谁都没肯安心养伤。
崔芸肩头淤青未散,便坐在桌前核查从白鯊岛带回的帐页;武媚手腕缠著药布,趴在旁边一笔一笔誊写萨珊信件中的人名。周澈肩上裹著厚厚的白布,被长乐按在软榻上,连茶盏都不许自己端。
“你们两个都在干活,凭什么只管我?”周澈忍不住道。
长乐把药碗塞进他手里:“因为你最不听话。”
武媚抬头附和:“公主说得对。”
崔芸也道:“伤口再裂一次,我就让人把你绑回长安。”
周澈看著这三人,只能低头喝药。药苦得他眉头紧皱,长乐却像没看见,转身將一封刚到的密报递给裴行简。
密报来自广州。
近半个月,广州外海多了几艘掛著波斯商旗的大船,表面贩卖香料、象牙与宝石,实际却频繁向內河小港运送密封木箱。当地市舶旧吏不敢查验,只说对方持有“京中贵人”的照会。
“照会是真的。”崔芸將白鯊岛帐页摊开,“陆昌供出的名字里,有一个长安鸿臚寺的主簿。他替萨珊人偽造贡使文书,又以朝廷名义给广州施压。”
周澈道:“他们在广州囤的不会只是火药。”
武媚指向航图边缘一串小字:“这里写著『海门开,百舶从』。他们想毁掉的不是一座港口,是大唐刚立起来的海贸规矩。只要广州出事,商人便会觉得船牌护不住船,港司守不住货。”
裴行简点头:“还会牵连明州。到时南北两港互相猜疑,黑海商会正好趁乱接管航线。”
李世民的旨意很快送到:周澈持钦命南下,整飭广州互市;裴行简统率海巡,自登州沿海追查黑帆余党;崔芸协助核验船籍,武媚暂归长安。
武媚一看最后一句,立刻站起来:“我不回去。”
“这是陛下的旨意。”崔芸道。
“那我去求陛下改。”
“你去了广州,谁护你?”
武媚抿著唇,忽然看向周澈:“我不会再被抓一次。我能认帐、认货、认人,白鯊岛上那封信里有几处萨珊人的记號,也是我先看出来的。”
周澈没有立刻答应。
长乐却走到她面前,替她把药布重新繫紧:“你想去,便去。但从今日起,身边必须跟著四名护卫,离开视线先报行踪,遇事不许逞强。”
武媚眼睛亮了:“公主答应了?”
“我答应你有什么用?”长乐轻轻点了点她额头,“要看周少卿敢不敢带。”
周澈嘆了口气:“带。”
崔芸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收住:“那便快些。广州那边已经等不起了。”
数日后,南下官船抵达广州外海。
港湾里帆影密集,胡商、崑崙商、新罗商的船挤在泊位之间,看上去比明州还热闹。可周澈刚踏上码头,便看见一艘波斯大船正在卸货。
木箱上印著香料商號的徽记,搬运的苦力却个个腰背挺直、步伐一致,分明是受过操练的人。
广州刺史满脸笑容迎来:“周少卿一路辛苦。这些波斯商人是多年老客,带来的都是好货,断不会有问题。”
周澈望著那艘船:“那就验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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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笑容僵住:“此事恐怕不妥。对方有京中照会,又缴足了税——”
“照会我来认,税册崔芸来查。”周澈抬手指向木箱,“至於货,今日就在码头上开。”
波斯船主缓步走下舷梯,竟是白鯊岛上逃走的银面具人。他换了一身华贵长袍,脸上伤痕未消,朝周澈遥遥举杯。
“周少卿,又见面了。”
他身后那尊巨大的鎏金佛像,被十余名苦力从船舱缓缓抬出。
码头上的风忽然静了。
银面具人站在佛像前,笑得从容:“此乃萨珊商队赠与广州寺院的礼佛之物。周少卿若要开箱验货,儘管开;若要拆佛,恐怕要先问问满港信眾答不答应。”
四周果然已有不少僧人和百姓围拢过来。有人听说朝廷要拆佛,神情不安;广州刺史更是急得额头冒汗,低声劝道:“少卿,此像若无问题,便是无端折辱外邦。广州本就靠海贸吃饭,闹大了不好收场。”
周澈没理他,只绕著佛像走了一圈。
佛像高近一丈二,鎏金表面光泽鲜亮,底座却沾著一层新鲜的黑泥。广州近日无雨,港区地面皆是黄砂,唯有外河废渠旁的泥土才是这种顏色。
武媚蹲下身,用指尖捻了捻黑泥,又抬头看向佛像底座的铆钉。
“周少卿,佛像是昨夜换过底座的。”
银面具人笑容微敛:“小娘子,话不可乱说。”
“旧铜铆钉会有绿锈,这些钉子却是新打的。”武媚站起来,“而且底座右侧比左侧重。你们抬的时候,右边六个人一直在使力,左边四个人就够。”
人群一阵骚动。
银面具人冷冷道:“一个孩子的话,也值得大唐官员信?”
崔芸展开税册:“值不值得,帐会说。你这船报的是胡椒四十箱、乳香二十箱、琥珀十箱,可船舱压水痕比报关吃水深三寸。少了的重量,去哪了?”
周澈终於看向广州刺史:“你是自己下令验,还是我替你下?”
刺史嘴唇发抖,半晌才咬牙道:“验。”
百骑司上前封船。银面具人猛地捏碎手中酒杯,几名混在苦力中的死士同时拔刀。码头顿时大乱,百姓尖叫著后退,佛像旁的两名僧人也从袈裟下抽出短弩。
裴行简早有防备,横剑挡开弩箭,率海巡从侧面压上。崔芸一把將武媚推到货箱后,自己抄起铁尺格开刺来的刀锋。
“你还会这个?”武媚惊道。
“帐房先生也得防贼!”
银面具人趁乱冲向佛像底座,手里多了一支火摺子。周澈追上去,肩伤被猛然牵动,动作慢了半分。对方將火摺子掷向底座缝隙,嘴角已露出狞笑。
一支箭从远处飞来,正中他手腕。
火摺子落进海水,嗤地熄灭。
码头尽头,一名穿青衣的年轻人放下长弓,身后跟著十余名广州水师。他朝周澈拱手:“广州水师校尉苏定方,奉命来迟。”
银面具人还想逃,被裴行简一剑挑落兵器,膝弯又挨了周澈一脚,重重跪倒在佛像前。
“拆。”周澈道。
铁凿敲开底座,里面没有佛经舍利,只有排列整齐的油纸包。每一包都装著黑色火药,旁边夹著细小铁蒺藜。再往里挖,赫然露出十几枚刻好的铜印与空白贡使文书。
广州刺史看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下:“下官失察!”
周澈没有看他,只拿起一枚铜印。印文是“新罗贡使”,边缘却刻著萨珊商会独有的海浪纹。
银面具人被按在地上,仍冷笑不止:“你们拆得了一尊佛,拆不了整片南海。今夜子时,海门一开,广州港里所有持唐旗的船都会烧起来。”
崔芸脸色骤变:“他在拖时间!”
武媚抓起航图,对照港湾方向,手指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內河支流上。
“不是外港,是西平码头。那里停著准备北上的粮船,船上全是乾草和桐油。”
远处,一声沉闷的爆响传来。
西平码头上,火光骤然窜起。